建筑师的社会学研究实践

2019-12-19

规划大厦818

摘要:

12月19日,第143期酷茶会——建筑师的社会学研究实践如期举行。本期酷茶会邀请了阮文韬、何志森、李甫、张之杨(排名不分先后)等建筑师,他们的社会学设计项目包括:改造街区中即将被政府取缔的大排档、让菜市场摊贩走进美术馆、曾在2017UABB深港双年展南头主展场亮相的单车桌、为都市「蚁族」设计的家等。本文根据速记资料整理。

活动回顾

阮文韬:空间若水——探索未来建筑师的责任

我在2010年的时候组建了一个小团队,迄今为止共翻新了500-600家独居老人的房间。

香港有一条花园街,在2011年发生了一场大火死了10个人,政府认为火灾的原因是街道的大排档,要考虑把它们清除掉。如果这样的话,就会有4063个家庭受到影响。

每一个城市都有自己的街道,街道更多是草根阶层人群购物的地方。我们团队花了很多的时间去调研,也用了一些科学的方法记录开、关档的时间。一个档主开档要45分钟,收档要一个小时,他们平均年龄在62岁,工作很辛苦。

排档调研

因此我们设计了一连串的组合,希望改造后的排档可以灵活地开关、可以遮风挡雨、有良好的防火性能、重量减轻使得老人家不用那么辛苦。基于此我们做了一系列的创新,由此得出一个结论:通过参与式的设计,能够得到营商环境提升、防火性能提升以及保留公共及文化的象征。

这是我们用了两年时间的研究加四年时间落实得到的结果。比较骄傲的是,我们没有把研究的成果当作一种专利,而是直接把设计概念给了材料供应商,让他们跟摊主聊。

排档创新设计
改造后的排档

人们为什么那么喜欢去逛街市?引用张之杨老师的说法街市属于“缓冲的空间”,除了是一种建筑的体现,也是人与人之间信任的体现,在这些空间当中人们的心理状态是比较放松的。于是,我就思考假如做一个鱼缸是让鱼存在还是让水存在?如果只是做出很漂亮的鱼缸就错了,因为没有水鱼就活不了。我认为“水”是我们要控制的一种无形的状态,在日本有一个“间”的概念,我们要营造的是气氛、关系。所以我得出一个大胆的假设,我们是利用建筑学让人类的生命更幸福。建筑物是“鱼缸”,建筑学是“水”。好的“水”就是良好的关系、信任和幸福。

由于我们排档创新做的很好,政府又让我们研究香港公园的发展。我们做了两年的调研得出一个结论:原来小朋友并不需要很多,他需要的是跟父母有良好的关系、跟玩物有良好的关系、跟自然有良好的关系。我就想了一个比较疯狂的事:如果空间是一个很大的玩具会怎样?于是我就接受香港博物馆的邀请做了一个300平的“游滑想象空间”,让小孩子们跟空间进行互动,或者可以把这些起伏的坡度想象成龙猫的肚子。后来我们在深圳也做了三件很大的玩具:大猫、鲲鹏和仙山。

游滑假想空间

我最后有一个提倡:设计界的从业者们,我们以后更应该关注“鱼缸”当中的“水”和 “鱼”的健康,而不是要建更多的“鱼缸”。希望大家要为了“好水、健康的水、若水”而努力。


何志森:设计为什么要考虑到每个人的尊严?

我和小贩有长达10年的接触。我在2010年和一位在厦门集美大学校园送盒饭的小贩工作了4年,完成了博士论文,研究普通人如何用草根智慧颠覆已有的城市设计和规划。此外,我带领学生给流浪汉改善空间,给卖冰糖葫芦的阿姨改造了一个带厕所的摊车,帮城中村的盲人设计他们能看懂的地图,用垃圾桶盖为独居老人打造新的交流空间。

2018年我开始在一家坐落在社区里的美术馆工作,可能上帝就是有意把我和小贩安排在一起,旁边又有一个菜市场。我们举办了很多活动,邀请很多人到美术馆,但是特别遗憾的是摊贩们从来不参与。于是2018年3月我在华南理工大学建筑学院发起了“菜市场就是美术馆”的设计课程。

美术馆与一墙之隔的菜市场

一开始小贩们一直和学生交流,一直到2018年5月,广州迎来了10年来最严重的暴雨,菜市场被淹了,有一个学生去帮助他们,他们终于被感动了。

被暴雨淹没的菜市场

摊贩开始跟学生分享他们的故事,最后发现几乎所有的故事都跟他们的双手有关系:他们通过聊手上的伤痕、茧、首饰来聊家庭、小孩和命运。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让建筑学院的学生拍摊贩的双手,而大部分学生认为这是一个行为艺术,建筑师应该要改造空间。

最终,学生还是拍了手的照片。在终期汇报,我们本想把这些手摆在菜市场当中,但是又怕影响他们做生意,于是就放到了美术馆。在终期汇报那天上午十点半,一位鱼贩在入口朝着我招手:“何老师,我可以进来吗?”我很惊讶,因为过去11年从来没有一位摊贩会来这里,她说怕水鞋弄脏你们的地板。她想进来看看她的手。下午两点半,菜市场的所有摊贩们都来美术馆寻找他们的手,这是11年来摊贩第一次踏进只有一墙之隔的美术馆。学生终于感动了,因为他们的作品改变了人和建筑的关系。第二天摊贩们再次来到美术馆,把他们的手都要回去了,自发在菜市场布展,并一起放到营业执照的旁边,形成一个对比。从这个项目之后,他们开始来美术馆看展,并甚至参与到美术馆的艺术创作中。

在美术馆展示的双手
挂在营业执照旁边的双手

在重新联通了人与人,人与场地的关系之后,我们也开始思考如何帮助他们进一步改善或改造物理空间。例如,蔬菜档阿正觉得菜市场太潮湿了,没风,衣服的汗干不了,另外也想挣点外快。于是我们想到了在美术馆和菜市场之间开一扇窗。但开窗涉及了很多方的利益——菜市场管理方、街道办、城管、美术馆所处大厦物业、摊贩。最终美术馆把这几方都聚集在一起开了一个“八方会谈”把开窗的事解决了。当窗户打开的那一刻,阿正就迫不及待地脱下衣服把它挂在了窗户边。当菜市场管理者让阿正把衣服拿下来不让挂的时候,阿正解释说这是美术馆跟他合作的一件艺术作品,来美术馆看展的人可以透过窗户看到一件每天不断变化的作品:衣服颜色在变、款式在变、尺寸在变、味道也在变,这是一个随时间生长的作品。最后管理者竟然同意了。我想这就是艺术的力量。到后面这个窗户也吸引了很多网红小姐姐来打卡,我觉得这样单方面偷窥和消费菜市场不是很公平。所以美术馆和阿正发起了一个叫“被偷窥美术馆“的艺术项目,开始思考如何通过卖饮料赚他们的钱,结果几百瓶重新包装的矿泉水几个小时就卖光了。

被偷窥的美术馆

在过去10年中,摊贩问我最多的一句话是:“何老师,你是建筑师,为什么你不去盖房子?”

几乎一百年前,柯布西耶曾经在《走向新建筑》书里说到,建筑并不能只是被看成是构造建筑物的一项活动,建筑可以改变社会和避免冲突。建筑师应该承担更大的社会责任,回应和解决等多的社会问题。那么在这一认识的基础上,我相信我过去10年做的,就是建筑。


李甫:单车桌与街道生活

单车桌是我们为2017UABB南头古城主展区设计的一个街道家具。

建筑实践需要从系统、资本、媒体等种种视角来统筹考量,而在各种视角的夹缝当中,我们希望能够回归到人的视角,考察怎样是一个成功的空间,怎样在简单的空间当中,人们通过小小的道具比如过道、柱子、桌椅板凳形成非常丰富的体验。

两年前有一个机缘巧合,深双大排档项目中,我们和李文海合作,他用马赛克做了一个地毯同时也是固定的家具。马赛克是城中村非常有代表性的东西,除此之外,城中村还有生活智慧、机动性、活动叠加、边界模糊、流动便捷、再生材料、多用途、非正式、流动性等诸多特征。家具和建筑空间的界限非常的模糊,我们就想可不可以做一个街道家具,在手推车和桌子之间转换。

对我们来说最有趣的是单车桌是在制作过程中经过若干迭代逐渐成型的。我们先到潮州找了一个家具厂,后来在蛇口老街找了一个自行车铺焊了第一个版本,后来我们觉得这个华而不实,三个支点加上一个方的桌面容易倒。

单车桌第一轮制作

于是我们调整桌面比例,因为三个支点变成梯形的更稳,就得到了这样的一个产品。由于形状的改变可以做更多的拼接,我们就做了很多的设想,发现这当中的组合远远多于我们当初的想法。

单车桌迭代

正好当时淘汰了很多共享单车,我们就回收了很多自行车,因此与之相配,桌面也就有了乱七八糟的颜色。

设计之初,我们希望这个作品最好不是做完就撤展了,而是作为一个起点,在三个月的展期结束后能持续存在并具有不断发展下去的生命力。这个产品做出来以后很漂亮,还得了红点设计大奖。

这个桌子的优点是组合可以非常有趣。在2017年蛇口无车日嘉年华活动中,十多辆单车桌被放到马路中间,成为客厅家具。社区妈妈们用它来办了一道长长的“长蛇宴”,与往来的路人分享家的味道。

蛇口无车日“长蛇宴”

单车桌也在鳌湖艺术村参加了一个为期4个月的“村民日志”艺术活动。艺术家邓春儒认为它的马赛克材质与本地社区的时代感非常契合。他们把单车桌拼接起来,形成一个大的工作台面一起来创作,也把单车桌单独推到市场上,向其他人推广公益活动。

鳌湖艺术村“村民日志”

单车桌还应邀参加了雅昌艺术中心的绿配中国公益艺术计划。看展览累了的时候,大家更愿意坐到这个桌子面前。

通过这个桌子的实验,我们创造的是一种商业、公共、社交的一个含糊混杂的关系。这就是我们“不务正业”的一点小分享。


张之杨:都市“蚁族”

我最后跟大家说一个没有成功实现的案例:都市“蚁族”。2014年的时候有一篇文章说,深圳的竞争力正在被北、上、广超越,深圳的劳动力成本不断上升,最低收入和生活成本已经上升到跟北京和上海差不多了,深圳出现了“人口净流入”降低。

城中村是深圳入门级的宿舍,当时我们公司员工在城中村的房租是800元,而当时很火的长租公寓的平均租金一般在2000左右。从‪800-2000中间有很大的差额。

当时,针对城中村的城市更新在加速,越来越多的城中村正在被高密度、高档的城市综合体或住宅所取代。作为比较敏感的规划师和建筑师,我预感到深圳物价和房价上升以后导致很多人要被迫搬到郊区,导致通勤的时间成本增多,使得城市造成一系列交通拥堵,市中心服务业比如快递、外卖、家政成本都在上升,这些对城市的活力都有一系列的伤害。更重要,这种现象将会进一步抬高年轻人在深圳起步成本,从而深刻的削弱深圳城市发展的竞争力。

深圳的发展路径有一个特点,从东向西逐步升级,80年代最早城市化的地方是罗湖,之后迭代到了福田、南山。2015年南山很多房子五万,罗湖的房子两万多。罗湖变成了价值洼地,但罗湖也有他自己的优势:比较宜居的步行街道尺度,相对老旧的小区,接市井街道商业比较发达,生活便利,而且成本不高。于是我们想,有没有一种可能,在罗湖这样一个服务成本低且民间文化蓬勃的区域,能够让刚刚“入学”的新深圳人进行一个过渡,因为城中村显然越来越少了。

很多年前去荷兰的代尔夫特大学,参观过集装箱宿舍,这个宿舍具有很好的灵活性,所以我们就从集装箱入手,找了港大的老师拿到他们的设计图纸进行各种叠加,搭建出各种各样的空间。我们想把这个做成一个具有高中低不同密度的青年公寓。

集装箱宿舍
都市“蚁族”

我们拿侨城东地铁站这个地块做了测试,也跟华侨城集团进行沟通。我们算了两年半可以完全回收成本,而且大概的租金可以做到‪1000-1200,可以回收投资。

华侨城集团很认真听了我们的演讲,他们也咨询过技术和拿地都没有问题,最大的问题是户籍管理,且物业定性很困难。总之现有的规则不支持这样操作。我们的初衷只是想让这个集装箱变成一种城中村的替代品,让深圳缺乏人气的地铁站得到改善,缓解市内租金过高的难题。

深业集团前两年在水围村,将城中村的房子改造成了人才公寓,效果非常好。看到那个案例以后,觉得这种民间智慧加上自下而上的活力,未来深圳会有非常多的来自底层精细的解决生活问题的方式,而不一定要受制于一刀切的大政策。


交流环节

张之杨:我们今天讨论到的作品都非传统建筑学范围内的工作。我的问题是,从你业余时间做这件与工作无关的事,到投身于抛弃传统的建筑,你们此时此刻在这种语境下,如何看待传统建筑学规定的实践?

阮文韬:我一直以来都认为建筑学跟建筑师是两回事。建筑学是兼容的,但这个时代的传媒把建筑师的身份改变得非常无趣。如果我们尝试不考虑媒体和甲方,仅仅是作为建筑师本身的责任,我认为这些都是份内的事。我们应该要继续保持对建筑学的热情,而不是执着在建筑师的定位。

陈泽涛(听众):我曾在荷兰贝尔拉格留学,我们学校强调建筑社会学,因为建筑本体的概念太强了,社会、经济、人文都是建筑师要关注的。现在世界建筑节的奖也很有价值观,不是说做的多炫酷就可以获奖。传统的建筑学的范围太窄了,今天我们扩展了建筑学的范围,今天来到这里收获非常多。

李甫:我们都在这个夹缝当中,各种视角并存,需要找到自己有感觉有激情的那部分空间,看自己的实践如何找这种方式。

何志森:我觉得这个时代太狭隘了,好像建筑师就一定要穿黑色,建筑就是盖房子。我觉得建筑学有一个很重要的意义是让学生学会重新认知这个世界。我认为建筑学需要更包容一点。

张之杨:我们认识的日常生活当中的建筑师都有分两部分人生:挣钱养家、回归自我。我们最痛苦的是被甲方各种要求,最后他们该付钱不付钱,反过来说是你的问题,这是价值观的扭曲。我认为“实践”这件事在于,有可能我们必须把自己关闭在跟世界有一定距离的状态下,首先要相信我们自己所做的事,至于结果要随缘。

蒋昌芸(听众):各位的实践看起来不是在做传统建筑学的工作,但实际上都可以归纳为:你是在社会工作当中承担某一个角色,而这个社会工作一定是跟其他人合作的过程,无论跟谁合作。你的纠结是在于你的想法跟甲方的想法不一致。我们通常情况下都不容易化解这些矛盾,如果你想把这个工作做的比较顺利,要跳出来看一下自己的角色是什么。

何志森:我的甲方是学校,菜市场是我的课程。我虽然没在一个传统的认知上教学生盖一个房子,但我教的比盖房子更重要——如何建造社会关系。但没有平、立、剖,教育部评估不下来怎么办?难道我就不做了?我还是要尽自己的一己之力试图改变一下。
我们想挣甲方的钱这句话是不对的,我觉得甲方不应该总觉得建筑师在乞讨他们的钱,难道设计不是合作出来是怜悯出来的?我就特别反感“甲方爸爸”这个词,是什么自信让一些甲方觉得他们可以完全主宰设计?每一个建筑师都要通过自己的力量发声,而不是屈服于资本之下。

阮文韬:我常常幻想假如我是一个医生,病人会不会来教我该开哪些药和该收多少钱?为什么甲方面对建筑师就有这个问题?

建筑是一个综合性很强的学科。在18世纪建筑科学是跟结构、测量、建造等捆绑在一起的。70年代英国有人提出把建筑学分成不同的领域,因为他们认为未来的建筑会很复杂。

此外,作为建筑师,有时我们太过侧重于美学,但现在的美学已经很普及了。我比较提倡的是,数据是没有人可以挑战的,甚至你对美学的符号提炼也是一种数据。到了某一天数据成为了我们的盾牌,我们就可以把话语权夺过来。

李甫:我认为甲方之间还是有不同的,我们可以跟他们建立不同的合同关系。作为单车桌的甲方和使用者,我想请林挺分享一下他的观点。

林挺(听众,南头奶茶店的发起人):我们在做南头的项目是基于当时“深双展”一个偶然的调研,在2017年做了一个众筹,作为一个课题来切入,建筑师构建一个品牌,在一个空间里运营一个“软”的东西,在这个空间当中互相成就。我认为我们既要努力做好建筑师这个角色,同时我们也要跨界。建筑师不仅有技术,还要有整合的能力,跟各种不同的角色打交道。

鲍静(听众):今天的题目是“建筑师的社会学研究实践”。今天来的人除了何老师讲的就是他80-90%工作的事,其他老师讲的是只是10-20%的事。我们生活在主流世界的人做的事有没有社会学的价值?是不是社会学的实践?为什么我们不愿意提?

蒋昌芸(听众):很多公司都在讲,这些就是一些大男孩,他们就是要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爆笑)

张之杨:蒋老师说的特别对。其实我们的学科给大家带来两个概念。第一,创新。给公众带来不寻常但很有特色的视角。第二,温度。建筑师的教育某种程度上创造了非功利性,有情感夹杂乐趣的成分在里面,这是中国建筑界被漠视和缺失的东西。

我觉得今天我的收获是,像现代主义所说的那个标准答案已经不存在了,没有一个完美的东西适合所有的人。我们这个时代太需要被认同了,以致于几乎没有时间思考我们要做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才华,要停下来找到自己身上发光的东西,找一些志同道合的人跟你一起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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