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都:后生活几题

2019-09-01

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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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从建筑师跨界转换身份的刘晓都先生以风趣幽默的语言引起现场阵阵笑声。作为新上任的坪山美术馆馆长,他分享了多个国内外知名的美术馆进而思考美术馆的意义,面对国内“先有馆后有物”的现状,他提出美术场馆应往更具公共性、开放性、展览模式更多元的方向发展。

活动回顾

刘晓都
URBANUS都市实践建筑设计事务所创建合伙人,主持建筑师
2017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深圳)总策展人之一
新任深圳坪山美术馆馆长

大家好,如果大家认识我的话,会知道我的身份是一位经营着设计公司的建筑师,最近也担任了坪山美术馆的馆长,其实是一个跨界。我肯定不能像颜馆一样,有很多专业的思考、很好的想法。当然我也可以讲博物馆的设计,但是我不想讲,因为我今天要转换身份。

以前我是以建筑师的身份去看待美术馆,美术馆是所有建筑类型里艺术性最强的,很多建筑师一辈子的梦想就是设计美术馆。然而我现在成为了一个美术馆的运营者,这是一个根本角色的转变,现在逼得我反过来,从一个运营者的角度去看建筑师设计的美术馆。

前段时间我当美术馆长后去欧洲看了大概十几个美术馆,有些不同的感悟。从运营者的角度反过来看我们现在做很多的美术馆,包括反思我们以前以为美术馆的正确做法,发现了很多东西。我们坪山美术馆是一个做得非常好的新馆,空间极其丰富,欢迎大家来看,现在还有一个跟建筑设计城市相关的展览(展览名称:“未知城市:中国当代建筑装置影像展”,展览时间:2019.4.5—2019.10.13)。但是我从策展或艺术家的角度看,就发现我们的场馆是需要改造的。这当然不全是建筑师的问题,有可能是原来美术馆的人提的任务书就比较泛泛,或者原来他以为的美术馆是那样的,我们现在看来就发现了问题。

这次的演讲我起了一个很奇怪的名字“后生活几题”,什么意思呢?我不讲建筑设计,刚才颜馆也讲了美术馆的事,我还是有点自知之明,我讲“为什么要做美术馆”。John Reader说:“城市是人类文明的典型产物,在这里展现了人类所有的成就和失败。公共建筑、纪念碑、档案馆以及公共机构就是我们的试金石,通过它们的检验,人类的文化遗产得以代代相传。我们塑造了城市,城市也塑造了我们。”其实这句话真正点出了美术馆的意义,就是美术馆里展示了人类积攒的文化最高的东西,当然我们还有图书馆、博物馆这些公共机构,它们承载了整个人类文明所积累的文化。大家可以在这里看到这些文化文明的实体。刚才颜馆说了,每月来一次美术馆就是一种熏陶。

上:纽约古根海姆博物馆
下左: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下右:巴塞尔艺术馆新馆
讲者摄

这里我列了三个美术馆(上图),一个是位于纽约第五大道的纽约古根海姆博物馆。另一个是九十年代建成,位于西班牙的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有着“一座博物馆拯救了一个城市”的神话称号,其实也没有那么神。

还有我前两天去瑞士巴塞尔艺术博物馆新馆,是我看到建筑设计上最有感觉、设计得最好、空间体验也最好的博物馆之一,真的能够给人一种走进艺术殿堂的感觉。虽然它不是我们看到的如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巴黎卢浮宫这样的传统美术馆、博物馆,但仍然能给人很强的艺术震撼。

仅从美术馆来讲,我最喜欢的一个美术馆设计是位于美国德克萨斯州首府伏茨沃斯的金贝尔美术馆,是由美国著名建筑师路易斯·康设计的,这也是他死后建成的遗作。这个博物馆的设计非常谦虚,有着一种很深层的建筑表现,而且表现得非常好。场馆的设计运用了重复多次的拱形谷仓的手法,中间开了两个露天的院子,可以看到美术馆的内部,把美术馆的展览功能发挥的非常极致、简洁。我们在这里学习了很多。

金贝尔艺术博物馆

实际上现在博物馆建筑的趋势慢慢变了,建筑有更多的表现手法,博物馆的造型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符号和广告。它本身的形式变成了一个功能,甚至能够拯救一个城市。

我在这儿也讲一个故事,这也是我对美术馆的一个思考。下图左是特雷多艺术博物馆在九十年代的加建,这个加建也是建筑师弗兰克·盖里(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设计者)做的。九十年代我在美国留学的时候专门跑到这地方看这个建筑,其实这个建筑很小。看完了以后,我发现主馆是在这儿(下图右)。这个城市叫特雷多,位于美国俄亥俄州的西北角。

左:现为特雷多大学视觉艺术中心;右:特雷多艺术博物馆

结果我在博物馆里发现这张画(下图左),是法国拿破仑时期非常有名的新古典主义画家雅克·路易·大卫的作品,右边是他最有名的画《马拉之死》。我小时候看艺术书的时候对这张画很有印象,叫《荷拉斯兄弟之誓》,讲这三兄弟出征时,父亲把三把剑给了他们,旁边是他们伤心的母亲、妻子、孩子,是英雄主义的主题。我非常好奇这样的世界名画怎么出现在这么小的博物馆里?而且博物馆并没有把这幅画放在特别中心的位置上。我后来翻资料,原来这张画也是这位画家画的复制品,原作早一年,藏在卢浮宫。

左:《荷拉斯兄弟之誓》;右:《马拉之死》

我后来查了一下这个博物馆的历史,特雷多这城市虽然不大,但是出了一个开玻璃厂的大富商,他买了很多世界名画,快到晚年的时候全捐给了特雷多市。特雷多市为此专门建了一个博物馆,直接就有了馆藏。这个故事想说的事情是什么呢?这个是先有馆藏,后有美术馆。这是西方大部分美术馆的基本来源,这其实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则。

回到国内,刚才颜馆也说过,美术馆是一个建设任务。下图的数据显示全国每年新建的美术馆多达100家,2001年全国美术馆的总数不到2500家,而十年之后这个数字超过3500家。这么多的美术馆,有多少专业的人在管理,有多少藏品在里面?其实在中国几乎只有馆没有藏品的情况是普遍存在的。

因为身份的转变,我也开始关注美术馆的运营。目前中国的私营美术馆也在开始发展的阶段,一般是有人在收藏到一定数量时,就开始做私营美术馆。上海在这方面是走得最前的,比如龙美术馆就非常出名,做得也非常好。上海共有82家美术馆,成为全国拥有最多美术馆的城市,他们在2017年举办了3357场公共教育活动,与上年度的1000场相比增加了2倍。这里说了半天,其实就是说民营美术馆的展览更活跃,上海的美术馆给了我们一个很好的样板。

上海外滩美术馆、龙美术馆、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
图片来源网络

那为什么我们会这么不管不顾,像坪山美术馆这样有没有藏品都要做美术馆呢?我给自己找了三个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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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老的一个理由是中国人最爱说的一句话:筑巢引凤(上图),意思是我们弄一个巢,自然而然凤就来了。这个说法是可以解释得通的,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如果没有一个好的经营、好的计划、好的做法,你引来的是不是凤凰也很难说,可能引来一堆野鸡。这给我们这些要做美术馆的人提了一个问题——不是说有了就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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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原因是中国人的生活观念:买大件,在座的观众是比较年轻的,70后、80后可能也不太明白,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现在的大件是买房子,但在50年代的时候,中国人的三大件是床、脸盆、痰盂。到60年代是36条腿,就是衣橱、柜子、椅子、桌子。到了70年代,我是印象最深的,自行车、手表、缝纫机,这是真正纯粹的三大件的说法。那会儿像我们家里,我父亲挣一百块也算OK了,养活家里五个人。我们攒出钱来买自行车、手表、缝纫机,每一个都价值一百块。到了80年代三大件仍然有,电视、冰箱、洗衣机。到了90年代,空调、摩托车、电脑,其实还有一个说法是八大件……

这些东西表达了什么呢?从深层意识上我们接受了“买大件”这种做法,我们接受可以有这么一个美术馆,然后进去以后啥都没有。我觉得这是从决策者的角度的想法,你是艺术家你当然不会这么想,但从公众的角度讲其实也是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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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很重要的观念是在50年代之后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口号,从“艰苦奋斗”带过来的一个做法就叫“先生产,后生活”。这口号是谁提出来的?就是上图中间这位,这个人叫王进喜,他是大庆油田1025钻井队的队长,是工人阶级的第一模范,为中国石油做了贡献,让中国摆脱了没有石油的状态,当年接受了无数次毛主席接见。

他提出来“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这些跟深圳有关系的,深圳就是靠这种说法干出来的。他们去的时候没有好的生活条件,没关系,那就“先生产,后生活”。到我们这里也是,先干美术馆,再想办法攒艺术品。我觉得这个说法是非常通的,所以我开始理解,理解不代表我认为这是对的,但是这是挺有意思的状态。

包括前两年在南头古城做的双年展,要在一个非常混乱的地方,我们想办法做出一个场地来做展览。这种思路和做法能够被普遍接受,同时还能做出不一样的东西来,其实跟上面那些想法是有一定关系的。

南头古城,2017年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深圳主展场

在这样的条件下,我们用现有的条件去创造一些可能的机会,这成为我们在中国做艺术、设计和展览的一种模式,这种模式其实可能又变成了深圳一个很强的特色。这种特色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作为建筑师,也是要强调一下:我们做的美术馆建筑也是其中一个部分,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好的建筑也是大型的艺术品。

圆厅别墅
讲者摄

像(上图)这样的建筑,是经典中的经典。这个建筑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大师帕拉迪奥设计的圆厅别墅。帕拉迪奥把希腊、罗马那套建筑体系做了融合之后,自己开拓出新的一套。这张照片是我拍的,那天下了一场大雪,我去的时候,一个人也没有,非常的漂亮。其实建筑和艺术的感染力是很接近的。

从历史上来说,博物馆具有什么样的功能,经历什么样的一些变化?我们去罗浮宫看那些经典的画,是去艺术殿堂,膜拜那些艺术作品。现在我发现了一个强烈的趋势,博物馆也在公共性上面努力,尽量做到开放,让博物馆更加平民化、更加公众化。

伦敦大剧院

上图不是美术馆,是在70年代建成非常有名的伦敦大剧院。这是我第一次去伦敦时去拜访的名建筑。进去以后,就看到有一个免费的室内演奏,整个场地就像一个客厅一样,所有人坐在那儿又吃又喝。这确实是我以前没有见过的景象,大家边听边吃喝,很休闲的状态,这已经成为一种风气。

西雅图中央图书馆
讲者摄

(上图)是库哈斯的OMA在美国西雅图做的西雅图中央图书馆。OMA设计了一个巨大的中庭,这个大中庭是玻璃顶的,专门跟他配合的景观设计师还设计了一个非常大的地毯,室内光感很强。这个建筑一开始遭到了所有媒体和公众的强烈抗议,但盖起来了后大众一进去就爱上了这个建筑。因为西雅图一半时间就在下雨,城市处于很阴郁、忧郁的状态。而这个建筑在阴天的时候也有阳光感,建筑就把人们聚集到这儿来了。

我们说古代的艺术殿堂,是文明聚集的中心,文化设施好像是应该非常的严肃,但实际上现在的文化设施形式是要把人引到这里来,为大众服务,这就是美术馆所需要做的重要事情。

惠特尼美术馆新馆
讲者摄

(上图)是前两年刚刚开幕的纽约惠特尼美术馆新馆,它在十四街,连接到纽约著名的高线公园。新美术馆在设计的时候已经注意到要把公众吸引到这儿来,提供更多的休闲观景平台,这里成为了纽约最受欢迎的美术馆,而且很快开始盈利。除去经济效益,我认为从运营的角度来说,如果设计就能够吸引到公众的注意,这个美术馆确实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它不是一个简单的做典藏,也不是简单的办展览,而是要把公众和艺术文化的积累更好地嫁接在一起,这就是一个非常好的案例。

向城市开放的美术馆其实已经成了一个趋势,这种趋势还表现为,一些美术馆邀请艺术家,让他们在美术馆的外面做一个跟城市融合在一起的作品,这东西做完了以后就会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

威尼斯美术馆
讲者摄

还有一些更活跃的展览方式会出来,这是威尼斯美术馆,展览的都是古典的画。我进去转的时候,发现有人在弹钢琴,很多人坐在那儿听;再往前走发现有俩人在弹一种古老的乐器,很复杂的一个意大利乐器,像吉他的前身……你会发现这边是这样的音乐,到那边是那样的音乐,它的烘托、氛围给你更新的体验,而不是说所有美术馆都是要专心的看,现在已经开始慢慢在打破边界。

赫尔辛基当代美术馆
讲者摄

上图是很多年前我去赫尔辛基一个当代美术馆,我们进去的时候看到有两人在跳现代舞。他们两个特别慢的在那儿动,表演是展览内容之一,这样一些非常奇妙的事情,真正在吸引观众,并形成很好的互动。

最后给大家做一个小广告。坪山美术馆设计得很好,是中国很有名的中青年建筑师董功设计的美术馆。周围的图书馆、档案馆、展览馆、美术馆和这边的大剧院,一共占地十几万平方米,很大的文化设施。这样的美术馆是很好的硬件,还有一些室外展出的场地,对我们来说就是一个非常好的开始。但说句实在话,据说我们只有几十件藏品,所以每一件事都是从头开始。我觉得非常好,我是从头开始,我们馆也是从头开始,我也希望大家能理解到这样一个美术馆的存在,我们会有很好的做法。今年11月份,我们会做一个瑞士著名的艺术家的展览,同时邀请若干个中国的一线艺术家展示他们自己的作品,也是希望能够梳理一些中国当代艺术和西方艺术的一些关系,就是从这儿开始。谢谢大家!

坪山美术馆
图片来源:直向建筑

对谈环节

刘磊:我觉得今天机会非常难得,在我知道是第一次,能够让深圳市本地一些重要文化机构的馆长都坐在一起。我还是想探讨一下场馆运营的话题。刚才晓都老师也提到了,因为国外很多人建馆的时候都是先有展品再有策展人,再花很长时间去谋划场馆。作为我们非常特殊的国情下,刚才晓都老师分析得非常清晰,我们不得已为之的方式是一开始投入很大建造场馆,再来“引凤”,这可能与正常或者西方体系的搭建方式流程是完全不一样的。我想听一下以我们现有的搭建或者建造美术馆过程有什么问题,或者大家是否会觉得在后期会引发刚才晓都提到的建筑设计之外的冲突?

刘晓都:如果是一个有藏品的美术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本身是有价值的状态;另外就是像设计互联一样,从建馆开始几乎很快就有筹建团队的介入。像坪山美术馆,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有四五年的建造期间,也没有想起来先每年投入一点钱把策划这件事做了,这样的模式相对来说不是那么正规。所以这是一个挺大的问题。我觉得按照现在的做法,什么东西都先干了再说,实际上我们做出来的东西也几乎是这么一种状态。其实我本来想加一张幻灯片,我想不一定合适,北京中国美术馆都没有固定的馆藏展,所以我小的时候以为美术馆展览就是一个一个的展览,后来才知道它本来应该是有相当面积做永久陈列的,陈列这件事在我们脑子里就没有,这本身也是一个挺奇怪的事。

   

刘磊:接下来我想再问一个问题,跟各位都相关,我还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因为发起这个活动还是跟我们接下来深圳市要建立的十大文化建筑相关的。十大文化建筑种类有很多,但是我想听听大家的建议,现在的美术馆或者现在的美术馆文化场所怎么能够体现在地性?毕竟咱们是一个深圳市在建设这么多的文化建筑,这么多的文化场馆怎么和本地的文化、怎么体现本地的价值?各位有没有很好的建议?

刘晓都:确实要说这个话题有点大,简单地说,在地性这个说法可以说得精准一点,应该已经是到了要给这个城市做决策的时间。我在最开始的时候说文化设施是最能彰显一个城市文化特征的东西,但如果按照现在的建设习惯,可以想像文化设施的设计还是会被国外有名的建筑师拿走。这有什么问题呢?国际一流的建筑事务所能够拿到这个事情来做实际上定位很高,但是这些事务所绝大部分都是在比较靠北的地方,他们对热带、亚热带气候是没有什么感觉的,所以他们设计的东西并不适合。第二是他们对在地文化有多大的兴趣?他们对建立深圳这样非常努力地寻找自己角色和定位的需求有没有重视?这需要一种讨论。

花这么多的钱,得到这个,很难说能不能得到一个好的结果,其实也是歪打正着的一件事,我觉得这是美好愿望。我倒觉得要借这个机会寻找深圳的形象,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深圳的,让深圳以此成为什么样的东西。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我认为还是要有一个自己的意义,你说的本地性的问题,实际最重要的是文化特征,人的特征和地域气候的特征,它会形成一种特殊的气质,这个气质是重要的。这东西有点虚,很难更大范围去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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