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营造有生产力的城市

2019-07-11

规划大厦

摘要: 城市设计的任务不仅在于塑造城市风貌,更在于通过设计,营造有生产力的城市。在这次讲座中,法兰奇曼教授(Professor Dennis Frenchman)与钱坤(塔科玛城市设计团队)分享其城市设计思想体系与项目案例。本次对谈嘉宾包括张宇星博士。

活动回顾

审校:黄泽碧
编辑:邓世杰
图片由讲者提供

丹尼斯·法兰奇曼教授
Professor Dennis Frenchman

塔科玛法兰奇曼城市设计资深合伙人,麻省理工学院城市规划设计终身教授,地产研究中心总监,DesignX城市创新孵化器创始人和教研总监,北京未来城市高精尖创新中心顾问。过去三十多年来,法兰奇曼教授在中国以及亚洲其他国家、欧洲、南美和中东等地进行了广泛的教学和实践,并在2018年,携团队赢得深圳海洋新城国际竞赛第一名。



一、城市的发展

今天我们要谈论的是一个范围很广阔的问题:城市化发展到现在究竟带来了什么改变?作为城市中的个体,我们每个人都能有所感觉,城市的环境每天在发生变化,我们都在接触日新月异的科技,比如移动支付、智慧互联,手机深入每人的生活。与之而来的现状是,不管是做城市设计、地产还是规划的人都形成了一个共识——我们对未来城市发展的要求会越来越高。传统城市只要把路修好、房子盖好就好了,但是未来的城市除了工程队、政府、地产公司外,需要更多机构的参与,像中国的腾讯、阿里巴巴,包括西方的亚马逊、谷歌等科技公司也都参与到建设中来,这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作为一名城市设计师,同时也是麻省理工学院地产中心的总监,我要回答的其中一个问题就是,这一切的变化发生时,我们对城市的认知究竟发生了哪些变化。

简单介绍一下麻省理工学院地产中心,它是成立于1984年的教育机构。该中心和许多类似的中心都成立于1984年,部分是为了应对工业和城市所面临的危机,麻省理工学院作为一个高校去成立这样一个机构,就是为了研究城市变迁中要解决的究竟是什么问题。有意思的是,苹果公司在同年发布了第一台个人电脑。在1984年,美国遇到的严峻考验是城市退化,汽车的发展导致城市人口和投资减少。如图所示,波士顿的私人投资几乎为零,导致大量的政府干预建设城市公路,建造我们认为过时的社区——比如著名的波士顿西区——12000个家庭被一个相当糟糕的项目取代。 

在35年后的今天,我们又处于一个转型时期:一方面有成千上万的新城在被开发、在被创造;另一方,我们在现有城市中,看到了20世纪城市系统的失败,以及新的数字技术对其进行改造。很明显,我们需要一种新的方法。

新规划城市的爆炸式增长是由于未来30年内需要容纳33亿新城市居民。这些新城市也不再只是满足人们衣食住行的地方,它成为了每个国家经济发展和创新的引擎,并刺激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

二、未来城市的形态

营造一个有生产力的城市是什么意思?这里给大家分享三个未来城市项目。第一个案例是沙特阿拉伯王国在红海旁边建立的占地26500平方公里的工商业新城NEOM,新城的建立旨在推动沙特阿拉伯、埃及、以色列和约旦的石油后经济、创新和社会变革,从单一的石油经济升级到产业多元化的经济。目前,沙特已经投入了5000亿美元到这个项目中,创新的基础设施已有雏形——世界LD最大的太阳能电池组将为Neom提供电力。

第二个案例是大家熟悉的雄安新区。雄安新区的重要性不仅是建立一座新城,成为人口过亿的京津冀城市群中的其中一个节点,更是承担着很多创新任务,在整个京津冀城市群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第三个案例在深圳的海洋边缘,是为了打造全球海洋中心城市、发展深圳的海洋产业而建立的海洋新城。我们也有幸参与到此项目的城市设计工作。在我们的方案中,提到一个重要的概念是“红树归来”,我们希望用先进的科技能够帮助城市再营造一个红树生态丰富的海岸,它不光是在消耗自然资源,而是能生产更多的自然资源。另外,我们想象这是一个关于高科技研发的城市空间,将生产跟城市肌理高度融合,让城市的生产和生活空间无缝衔接,从而让这个城市更具生产力。这个项目跟NEOM和雄安一样,是一个具有地缘政治影响的新城市。

但是在全球范围内,不是所有国家和城市都有能力去快速建造一个新城,所以我们需要关注的另一种在21世纪占主导地位的城市发展形式——就是在现有的城市中自发地非正式地(Informal)城市发展。

举一个例子,在哥伦比亚的麦德林,超过100万人居住在中心城市周围的非正式定居点。很多城市的核心部分都是在自发生长的,不是传统地产商开发产生的,这个城市已经有一百多万人生活在这里。这种非正式的、自发生长的城市形态也是未来城市非常重要的形态,它也应该享受和新区一样的基础设施和城市治理的要素,从而使它成为一个有生产力的街区。

在这样的城市形态下,只要给予充足的耐心、资本和服务,包括一些基础设施的建设,比如中间的行人梯,它可以变得更有创新和生产的活力城市化不光发生在发展中国家,它在发达国家也是一个非常重要话题。下图这些蓝色的圈是城市人口正在增加的美国城市。

这些城市化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由农村向城市的迁移,而是因为数字技术所带来的生活和工作方式让城市更具吸引力,使得过去住在城郊的居民移向市中心。从这个角度来看,所谓智慧城市最重要的标志不是新技术本身,而是这些技术所带来的社会变化产生了一种新的文化——重新组合了人、空间和工作方式,并且产生了非常有价值的结果,我们称其为创新。

面对日益复杂的挑战——从快速城市化到不断上升的海平面,以及自然灾害、资源枯竭,我们对城市创新的需求不断增强。

三、“数字化的一代”对城市的影响

上文提到的“新文化”并不来自于规划师、建筑师或者麻省理工学院的教授,而是来自90后,他们被称作“数字化的一代(Digital Natives)”。这一代人的价值观、价值体系、想要的东西跟上一代人是不一样的,这造成了对城市空间诉求的转变。

1.可持续的生活方式

根据市场调研,数字化的一代更注重社交、合作,对隐私不太关心;他们在乎的是健康的生活方式,可持续的、减少浪费的生活方式。首先表现为越来越少的人愿意开车,这对美国人来说是很惊讶的现象。有数据表明,在纽约已经有100万人经常骑自行车,这是15年前的3倍,并且还在以每年9%的速度增加,他们也会带来整个城市出行网络交通组织的变化。另外一个令人惊讶的数据是考取驾驶执照的人正在减少,主要是由于开车、养车的成本高,以及对环境带来的影响大。

2.愿意承担风险

另一方面,数字化的一代愿意承担更多的风险和不确定性。在过去的一年,超过2000亿美元的资金被投入到关注城市创新的创业公司中,正是这些人主导了我们现在的城市化。由于他们掌握了数字技术,并且面临着对传统工作的高竞争,许多人选择创建自己的公司,以便快速将新想法推向市场。他们需要新的生活方式和价值体系,让城市空间给予应对和对策。

3.生活在城市

统计显示,61%的千禧年一代更愿意生活在城市而不是市郊,这显示了包括美国在内的发达国家的城市化趋势。曼哈顿下城在911以后增长了5万人口,他们也是这样的年轻人。华尔街不再是一个金融街,它变成了居住空间,里面生活着的都是年轻人。

4.对互联的需要

应该被更多企业包括城市建设所关注的是,这一代人对于互联的需要,像我的导师Bill Mitchell写道“如果说高速公路是上世纪城市的血管,现在我们正在建这个城市的神经系统。”

我们在生活中的一切,包括我们喜欢什么、看到什么、将会去哪里都正在被更深入地分析,从而推算出我们下一步的行为。苹果的可穿戴设备,与其称之为手表(Watch),不如说是跟踪器(Watcher)。这些传感器的副产品是巨大的数据流,这些城市数据首次揭示了城市中的能量如何产生、如何流动。

上图是在纽约在一个晚上内发Twitter的数量,这些数据揭示了20世纪城市模式中的许多问题,包括巨大的效率低下、公平问题、空间浪费问题,这些问题都需要我们用未来的手段去解决。

数字化技术正在让城市变得更高效,它能够整合过去一些无法完全使用的城市资源,让城市空间更具有生产力。与此同时,城市中的功能空间因为数字化变得相互渗透。当所有城市空间整体都完全渗透时,它对我们这个城市空间将造成怎样的改变?

因为Airbnb的出现,公寓得以渗透传统的酒店产业。因为亚马逊和阿里巴巴的出现,电商正在渗透传统的零售行业,导致大卖场正在消亡,零售空间产生变化。新型商场BIKINI百货将整个商场规划成可以作为临时店铺的空间,使得消费者在每次去商场都能获得新的购物体验,每次去都感觉像是新的品牌展览。

 

发生改变的还有传统办公空间,不管是在中国还是美国都出现了共享办公空间。人们在这个空间中得到的不光是一张可办公的桌子,更重要的是获得了社交。在美国,广为人知的共享办公空间品牌是WEWORK,它现在是纽约最大的租客,在纽约承租了最多的办公空间。

除了共享办公外,共享公寓也是一种新的形态。值得一提的是,这些共享办公和共享居住空间可以通过数字化的链接,让更适合在一起的企业聚集在一起,更适合在一起的人聚集在一起,让我们更富有生产力。重要的是在于社区营造,而不在于到底有多少平台能够使用。

最后回到制造业,随着新的数字技术和制造手段的发展,制造业可以变得更环保、更清洁、更有观赏性,它所需要的空间不再是市郊的工业园区或是巨大的厂房,而是可以分散在市区、或是城市的各个角落。我的父亲曾经在波士顿市郊通用汽车工厂中工作,当时一个车厂有几千名工人组装汽车。这些现象导致城市产生一种生产和生活更加交融的空间,跟过去大开大合的功能区块化是不一样的。当然,这些改变也产生了新的问题,它会让市中心的城市土地更加紧张,让居住的成本更加高昂,所以我们也需要有必要的政策手段去应对这样的问题。

这也就回到演讲最开始时所说的现象:美国城市中心的就业率上升,平均每年增长0.5%,而市郊则平均每年下降1%,扭转了60年来的趋势。经济学家Enrico Moretti也曾经说:“在过去的制造业驱动的经济中,我们搬到了工厂、自然资源的附近;在创新经济中,我们搬到了有新想法、人多的地方。”这也就导致了以传统消费为导向的城市空间正在转向以生产为导向的、生产和消费相混合的空间,我们把它称作生产性社区或是创新街区。

在麻省理工学院有一个地产创新实验室,它会跟踪每个城市产生的创新数据,以物联网、智能制造、地产科技和金融、媒体、健康以及交通等领域为主,关注世界范围内哪个城市的创新空间最多。我们还成立了DesignX城市创新孵化器,让学生和老师一起把创新想法付诸实践,去改变我们这个城市空间。

四、总结

最后,我们总结了营造新型城市的几大趋势和要素。第一,对于城市产品创新的需求,传统的住宅、办公空间都正在迎来范式上的转化;第二,城市建设由数字驱动、创新驱动;第三,新的城市营造需要多方参与,除了开发商外,更重要的是科技公司、大学、投资公司、管理公司等;第四,更多资本的源头,不同的资本都要参与到城市中;第五,城市营建项目更大更复杂,除了房屋以外,还包括跟以前不一样的基础设施、交通以及公共领域的营造;第六,用数字化的方法或者量化的方法评估公共投资、公共服务给城市创造的成果。

下面为大家再举几个例子。首先是底特律,它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衰败城市,数字金融公司Quicken Loans通过投资56亿美元新开发了一百多个项目,甚至要创造2.4万个工作岗位。这让我们看到世界范围内更多的科技公司也开始投资城市建设。

另一个大家比较熟悉的例子,是谷歌的姐妹公司Sidewalk Labs在多伦多水岸跟当地政府和开发商合作的未来城市项目。这是一个很好的生产和消费相融合的城市开发案例,专注于健康和福祉。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是大学也成为新城市建设的重要参与者。在美国100个最大的城市中,有2/3的城市最大的雇主就是大学。比如麻省理工学院的基金会一共有150亿美元,它是重要的城市建设参与方;哈佛大学的校友基金会有390亿美元,正在跟波士顿政府一起成立新的校区和城区。


钱坤
塔科玛法兰奇曼城市设计管理合伙人

以海洋新城和深圳湾超级总部为例

城市营造是一个非常复杂体系,我们尝试用很简短的时间去分享未来城市所覆盖的要素,包括企业参与、资本参与、空间需求,以及科技发展改变了空间使用文化等方面。

营造一个有生产力的城市到底是什么意思?丹尼斯在分享中提到的三个未来城市项目——中国的雄安、沙特阿拉伯的NEOM、多伦多的Sidewalk Labs都发生在2017年,在这一年内全世界主要的三个文明体建立了三个未来城市。这不是偶然,其被后蕴藏的是城市产业链间的竞争正在加剧,这些城市的目的都是去吸引更高端的产业。

在传统消费驱动的城市中,土地作为空间产品,所服务的是消费者的衣食住行;而在以生产为主导的城市发展中,除了考虑人的衣食住行,还要考虑城市里的企业所生产的知识、服务、物品。由此,在以产业为主导的地产模式中,我们会发现城市跟生产之间的新型关系:一是作为城市空间怎样赋能生产,使企业更高效地生产知识、服务;另一方面,不同产业的产品或参与者也会营造城市空间,这都丰富了未来城市空间的可能性。

回归到本原,不管是生产还是消费都离不开“人”。在未来城市的发展中,我们要考虑的除了人作为消费者的空间,还要看到人作为生产者的空间。下图是我们所熟悉的基于消费的城市配套,比如运动场、公园、广场。在考虑到生产时,城市设计就需要加上有个性、有文化的生产空间等,这是我们在过去的城市设计中比较忽略的元素。

我们尝试用四个方面去总结生产力城市空间的关键属性。一是共享性,共享空间跟公共空间是不一样的,共享空间除了使用共享外,还有社交的联系性;二是体验性,未来城市产品的体验性不管是对于人还是企业都很重要;三是文化性,其实每个企业、每个科技产品都是一种文化;四是教育性,我们希望通过空间能习得一些新的知识。

基于对生产力城市空间的认知,我们怎么样去引导城市设计呢?我简单介绍过去一年里在深圳做的两个项目。

海洋新城

海洋新城的定位是关注未来海洋产业的城市。在这个项目里,设计师除了考虑传统上的城市要素外,还需要考虑海洋产业的发展方向。通过很多研究,我们发现人类是不熟悉海洋的,我们对海洋的了解甚至不如对火星的了解多,这个新城未来应该产出海洋知识。这里的知识一方面是研发软件,对海洋数据、海洋认知的探索;另一方面是硬件,结合深圳本地智能制造的优势,生产包括海底机器人这些探索器。

在这个基础下形成了城市设计的两个主要元素:一个是超级码头,我们用码头这一传统的城市形态作为承载海洋文化、海洋认知的聚合体,并通过它连接位于海洋新城东部的会展中心,将人流自然地引向水边。另一个是智能研发走廊,希望给将来入驻的高科技研发公司提供一个实验平台,与此同时,这个实验平台一定程度上对于公众开放的,还有教育性。另外还包括丹尼斯提到的沿海生态,我们希望在这个城市中实现 “红树归来”这样一个愿景。

深圳湾超级总部基地

另外一个项目是深圳湾超级总部基地的城市设计。

任务书中的两个要求让我们印象很深,一是希望成为最优秀的企业入驻地,二是希望这个地方是未来文化的承载地。从这两个角度出发,我们做了一个简单地探索,对一些企业进行了采访。其中一家企业是晶泰科技,是用大数据、云计算和人工智能预测未来药物。

在这里我们做了一个立场,我们认为在未来城市中文化艺术可能是由科技生产的,包括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也是先进技术的体现。于是我们提出了“A Living Expo”,意为“一个活着的展览”,中文名叫“山海博览会”,希望通过城市公共空间帮助企业去展示他们的研发成果,让来到这里的游客能够时刻感受到深圳的创新创意。

在空间组织上,场地作为城市中轴线,南边对海,北边临山,是一个非常丰富的公共空间,统筹整个深圳湾总部基地。在此基础上,除了南北向主轴,东西向也被赋予不同的主题,值得一提的是我们在西侧做了一个深圳制造博物馆,在这里,城市的生产力被真正凝聚成一个物化的场所,用来纪念这个城市源源不断所产出的能量。

 

讨论环节


张宇星:

我觉得是一个特别有生产力的讲座,生产了大量的公司和智慧,我作为一知识消费者是非常开心的。因为丹尼斯老师将中国以至世界范围内的新城市现象以及各种学科,做了一个很简单但是很深刻的梳理。总的感觉,我觉得“有生产力的城市”这个标题非常具有想象力,是对整个城市空间的一种认知,我认为是非常重要的概念。

钱坤:

感谢张老师的高度评价,张老师是海洋新城的评委,其实我们跟张老师是素昧平生,是因为这次竞赛才认识了张老师。我之前有关注张老师的写作,他也提出了空间经济的概念。我想请问张老师,你所说的空间经济跟我们所说的生产力城市之间有怎样的关系?也请丹尼斯稍作补充。

张宇星:

我认为我跟丹尼斯想到一块去了,都是在说同样一件事情。我说的空间经济跟传统土地经济有根本性的区别。传统城市规划对城市的理解或者建构是基于城市的地轴曲线,跟生产消费是有关联的。从20世纪初到互联网出现之前的生产消费关系是以大规模的机器生产为模型,所以城市的布局就是工厂、商业、居住区加一些其他的空间,并且遵循可达性以及土地等的几个要素,形成地轴曲线。

而我说的空间经济则是具有形态学意义的,是一个对人的社会文化属性具有价值的空间,它不是抽象的空间,和空间在传统的土地经济学或者在经济地理上的意义是不同的。

到了新的互联网时代、共享经济时代,大家会发现,今天丹尼斯教授讲了很多新一代城市下传统城市的基本经济模型已经改变了。在数字时代里,90后、00后如何来到城市,如何在城市里面创业,他们对城市的认知、他心中那根曲线跟之前是不一样的。比如我到这个城市是因为这里有有思想的人在,我怎样找到这些有思想的人呢?这些有思想的人不一定在传统意义上的CBD,他可能在一个城中村里,在一个类似贫民窟的地方创业。在那个场景里,年轻人对空间的需求是不一样的,聚集的规律也会不一样的。新一代年轻人按照这种新的空间经济生活,在形成新的空间经济下创造了一个新的城市聚落。这时候我们会发现整个城市形成双重的模型——传统模型还在,新的模型已经诞生了。

所以我认为“有生产力的城市”中的“生产力”不是说产品,而是空间本身或者说空间所依附的新的生产关系,它能够产生新的生产力。这样的生产力对我们新的城市规划或者城市设计原理产生了根本性的改变,所以我相信现在做城市设计或建筑设计依然按照传统原理是得不了第一的。

这次海洋新城竞赛我也参与了评审,大家被丹尼斯教授带领的团队所吸引的根本原因是大家看到了未来新一代城市的前景,这个前景是城市本身可以直接创造生产力,也就是说通过这个空间场景可以创造出新人群、新的社会关系、新的经济关系。大家在这里形成新的城市未来场景,而且这种场景跟互联网是高度关联的。实际上我觉得现在已经出现了两个世界,一个是互联网世界的抽象空间,一个是现实中的世界,这两种世界形成了镜像,这个镜像就是今天丹尼斯教授所讲的。

丹尼斯·法兰奇曼:

接着张老师刚才说的,所谓的生产力有两个关键词,,我们怎么样才能使让城市的的生产高于消费?不光是经济方面,包括能源、生产方面,甚至是在食物生产方面也可以高于消费,我们希望把它作为评价标准,成为我们在设计中的思维方式。另外,以生产为导向的空间经济,对传统城市空间的模式是一个打破,所以数字经济是很重要的,数字技术是让这一切成为可能的重要手段。

钱坤:

张老师,你觉得在我们刚才讲的这些事里遇到最重要的挑战或者尚待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张宇星:

刚才丹尼斯提到的是从生产消费两个关键词,因为我理解的最早的城市实际上就是生产型城市,因为古代城市在很早的时候生产力比较低,最核心的人、最聪明的人、工匠都在城市里面。当然农村也有,但更多是集聚在城市里。工业革命以后,因为大量的机器在城市里难以聚集,所以跟机器相关的生产开始分散到城市的边缘甚至更远的地方。城市,特别是特大城市,成为了消费中心,当然它也有生产,比如第三产业甚至现在说的第四产业,但是跟传统意义上实物的生产是有区别的。

新的数字经济时代带来什么?危机也好,机遇也好,两者并存。也就是说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城市成为彻底的消费空间,物品消费已经成为了基础设施,它不再是消费了,人们真正的消费实际是数字消费。比如我吃东西、买东西对我的价值只是基础设施,跟我用电是一样的。我真正的消费是什么?是我打开手机看到的一切信息。传统意义上的生产消费品无效了,城市就变成一个彻底的消费城市。其结果是传统意义上的城市空间包括定义中的消费空间也失效了,商场成为一个基础设施,真正的消费和消费空间到数字消费去了。大量城市在衰败,事实上现在深圳的很多空间也在衰败,但它又带来新的机遇,因为在数字空间下人的见面会产生数据,这个数据就是数字空间所需要的。

这就是另一种可能,城市成为数据生产的空间,数据成为抽象空间和数字空间里新生产的来源。为什么需要大量有思想的人聚在一起?因为有思想的人在一起产生的有效数据量比没有思想的人聚在一起产生的多。这时候你会发现城市空间的构造原理肯定跟之前不一样,以前的工厂、商场将被淘汰,现在创造、设计空间的方法论需要改变,比如怎么让有思想的人坐在一起讨论,怎么让没有思想的人听有思想的人讨论,怎么让这些信息在实物空间里面传播、展现……能够实现这些想法的空间在之前是没有的,比如今天的报告厅就是不符合要求的,因为全是我们俩在生产信息,实际应该是所有人都产生信息时的价值是大的。

我想向丹尼斯老师提一个关于生产力的城市问题。作为一个建筑师或者城市设计师,你心目中物理空间的模型是什么样的?你在海洋新城的方案里展现出了一些场景,比如碎片化、多样化那种高度密集的空间和各种产业类型高度的聚集等等,但这里面有一个矛盾,物理空间一旦建成就固化了,它很难适应新一代生产的迭代速度。我们如何解决这个矛盾?有没有可能创造出一种新的建筑空间能够适应我刚刚所说的生产力模型?这是我想提的问题,谢谢!

丹尼斯·法兰奇曼:

非常好的问题。我觉得这个话题需要设计师跟经济学家、企业一起探讨,我认为科技驱动产生的未来城市空间形态应该是倾向于自发、非正规化的,相比传统城市空间中规中矩、非常有秩序的形态,它最重要的形态特征是非秩序。

就像我们刚才说的,非正式的空间作为一个很重要的元素,它呈现的是一个非常杂糅的状态,比起张老师提到的我们在海洋新城中体现的空间形态,它是一个尺度更加小、高复合的状态、更加深的状态,新技术、新材料可能都会对这样的城市空间形态或者建筑形态产生影响。但具体形态是怎么样的,我觉得这也是建筑师回答的问题,也需要借助更多的科技手段,包括刚才所说虚拟现实、增强现实去帮助实现未来所需要的城市空间或者建筑空间。

张宇星:

我观察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纽约产生了一种特别有意思的建筑形态,特别适合高层的摩天楼,我们把这些楼叫“筷子楼”。这些楼可能有五百米或者四百米高,但标准层很小,可能只有几百平方。我觉得在纽约出现这种建筑形态,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在传统土地的经济约束下不可能再像之前一样建大型的综合体项目;二是这种方式解决了土地高生产、传统经济的生产、土地的价值。这种建设方式是不是意味着另外一种空间建设的可能性就是对等的,完全向水平方向发展的状态呢?刚刚丹尼斯老师提到了一个非正规空间,非正规是不是意味着它的技术含量比较低?像贫民窟或城中村最多是建到10层或者18层。或者它对技术的要求比较高?才有可能快速建造和摧毁、迭代。这样会不会出现一种城市有几千栋竖向生长的筷子楼,下面都是非正规的空间,会不会出现这样一种特别有意思的场景呢?

丹尼斯·法兰奇曼:

谢谢您的问题。首先我想表达,我很喜欢纽约这种“筷子楼”。另一方面,我认为这种城市发展形式相当于人类最后一次尝试这种的可能从希腊罗马时代就开始的城市建设,所有东西都基于地块。因为没有办法了,所以只能在一个小的地块上一直往上盖。在未来的城市,它的可能性可能更在于通过科技手段从整个三维的角度去管理一个城市空间。

我再补充一点,现在的城市空间大多是低效的,比如我们现在坐的这间屋子95%的时候都是空着的,如果通过某种手段让它在80%的时间都能被使用,整个空间的经济价值都会更多提高。像纽约这些楼,与其把它拔高,还不如通过更好的手段让它更好地被管理。因为现在纽约很多楼都空置,业主为了投资才把钱搁在那儿,但这不是城市营造所希望的,增加城市空间的使用效率才能让它更有生产力。

张宇星:

这还是有一个矛盾,生产实际分为两种类型,一个是真正的价值生产,第二是资本生产,资本生产的目的是增加更多的资本。我认为现在更大的问题不是技术上的,技术上的筷子楼和非正式的空间难度不是太大,包括现在超级城市基础设施的框架体系,新成代谢派在上世纪也提出过类似的想法,我认为在技术上是可行的。这里面更大的问题是出现了资本,资本创造空间的逻辑很简单,创造更多空间,哪怕不一定用,但是作为投资就能生产更多的资本。这时会发现资本是不断在集中,像大卫·哈维说的,空间已经成为资本生产的工具了。我们现在的生产力可能更多是在空间的使用本身,我们希望它能被更多地使用,但这可能资本是矛盾的,这是我第一个疑问。

第二,从空间本身的社会学上来说,未来的空间的社会性有生产力。前面也提到了共享的空间是很少的,未来如果把整个城市空间共享,社会性当然会提高,进而提高其在社会生产或知识生产方面的价值。这里面又带来新的问题,是人的空间到底跟资本有什么关联?从古到今,城市空间都是作为一种财产的标志存在,标志的共享是不是瓦解了整个空间的基础?这就带来新的问题,为什么要创造空间?唯一的可能是政府提供空间,在中国雄安可能做类似的事情,当然我认为这个空间带来的好处是使用效率会大大提高,但是在资本效率上有可能是低的,我现在不能有结论。我对此是有很大疑问的,未来空间的生产在社会生产、资本生产以及传统空间使用生产方面确实是很难解决。

丹尼斯·法兰奇曼:

我非常同意你的想法,这确实是涉及到问题,一个是资本生产,一个是空间生产。从两个方面解读,一方面可以把生产解读为在同单位面积的土地上制造更多的空间,另一方面可以把它理解为更有效的使用单位面积建造出来的空间。比如Airbnb把空间改成民宿分享出去的形式,就是让空间变得更高效,也是在资本上有更多的产出。

归根结底,这个变迁会对传统地产行业产生很大的挑战,而我们现在做的事情是希望开设一个区别于传统地产的新的城市营造产业,这些挑战也是我们需要应对的。

钱坤:

接下来如果公众有问题,可以参与讨论。

张之杨:

今天这个讲座非常有意思,没想到是这么有前瞻性的。丹尼斯先生的理论并不新,可是他用一个系统的方式把我们现在身边发生的细微新现象在一个体系中阐述是非常有启发性的,特别是提到美国现在发生的变化。

我想分享两个感想,第一个感想,城市建筑师和设计师长期关注城市的问题,但是一直没有找到真正的答案。很多时候我们想到的理想模型会被大家认为是乌托邦,因为我们缺乏真正影响城市的途径。很遗憾,建筑师和城市规划师就是意识形态的工具,或者在意识形态主导下被要求做一些事情。另一方面,我们会看到在一些企业在小尺度上的成功使得他们的雄心可以进入到更大的领域。谷歌、Airbnb这些公司也发现了空间的价值、空间经济学,他们遵循资本的逻辑,从建筑师和设计师以外的维度在影响和颠覆传统城市的概念,这特别的有趣。我做一个不负责任的预测,也许建筑师特别是规划师可能会被消灭,最终城市的规划者可能是类似亚马逊或者是腾讯、阿里巴巴这样企业,他们有可能最终改变城市。因为这种事情在历史上也发生过,比如福特汽车。

今天的话题让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两种力量的较量,一种力量是基于意识形态和权力,另一种力量是从下而上的,是基于市场、基于需求。科技可能做的一件事情,是有没有可能让生产空间是基于需求的?或者说做一种空间,这个空间有体量,但不被赋予任何的功能,让市场选择,保持流动的状态。

另外,我想说一下产权。我觉得产权是很恐怖的事情,是消灭城市活力的刽子手。为什么说这个空间95%的时间不能被利用呢?它是有产权的,主人如果不用它,别人是没有权利使用的。这些产权制度导致城市的空间生产是一种权力的生产。拥有空间权力的人并不使用这些空间,而那些需要这空间的人又没有资本的筹码可以使用这个空间。不光是住宅,办公楼也是极其消极,需要被改变的一种状态。

我觉得今天的讨论其实是触及到一个特别本质的城市和建筑空间的问题,我猜想在技术足够发达的终极的状态,产权会被消灭。人们的财富占有固定空间这样一个愚蠢的、很不公平的或者阻碍这个社会生产力发展的模式,最终被替代掉。如果能把现有的房子很好的利用,我想有很多空间会剩余,我们根本不再需要建更多的房子。

张宇星:

我不完全赞同,赞同一部分,最后的结论完全不赞同。这么快下结论确实很难,因为人类是一个纠结的动物,我们进化到现在很不容易。如果大家没有产权了,没有生产知识产权这些东西,那就什么都没有,回到了初状态。产权是一种动力,因为我可以拥有更多,我才干这件事情。如果大家都没有产权了,我为什么生产?里面可能存在唯一的希望是财富观念的改变,数字货币如果成为一种真正的财富,唯一的财富是虚拟空间里面虚拟的财富,所有物质世界不再是财富,都是基础设施,我认为这是唯一的可能性。但是到了那天,我们还会讨论另外一件事情,谁在控制那个数字货币?我觉得这种权力是人的本性或者是进化的本性,如果没有权力,为什么进化?

这里面是一个更大的系统问题,在现有前提下,物质空间能不能成为一个化解权力矛盾的一个工具,而不是简单成为一个创造财富的工具?我觉得这是有可能的,Airbnb、WEWORK给我们创造了一种希望,我们从古到今认为一个房子、一个宫殿就是我的财富,我一辈子就是要干这么一件事情,现在突然发现你可以盖,但那个价值的评判不是说你盖得越多越好,而是盖得跟别人越不一样越好。我觉得这个价值跟物理空间的价值也有很大区别。未来物理空间的评估标准,可能是差异性如果足够大,你的租金或者财富量也会非常高,你盖一栋楼非常便利、非常大,但是如果没有差异性,就没有人来租。这样的现象已经开始出现了,比如有城市就出现了一百块钱买一套房,为什么?因为那套房子所在的城市没有差异性。没有人去买,就不值钱。现在人已经在用脚投票,空间真正的价值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生产大量的量,你生产那么多量,是赔本的。纽约为什么一套房能租出去,一张桌子也能值钱呢?因为纽约的差异性是全球那么多人都在那儿待着,你买的不是买那张桌子而是买它的差异性。我觉得空间本身的产权还是有的,但是评估空间产权的价值体系在改变。

这跟丹尼斯今天讲的生产力,生产什么东西呢?之前是生产这个物品本身的数量,现在是生产这个东西的唯一性。之前的生产还是大规模的批量化生产,比如福特汽车这种方式,现在大批量生产很可能赔本,所以你只能创造一个唯一的东西。当然,这个唯一性跟城市所在的地区有关系,因为物质空间跟产品不一样,它是不可移动的。

我们今天讨论的话题,是城市的生产已经成为空间生产很重要的部分。如果城市空间没有差异性,整个城市空间都是无效的。需要政府开始跟开发商、跟我们每个人合作,一起生产城市里所有空间的价值。今天的核心原理,我认为是城市的生产力而不是空间的生产,所以未来空间跟政治发生关联,也跟区域发生联系,这是一个很好的价值体系。把建筑学、城市跟区域甚至跟国家、全球体系捆绑在一起,形成一个新的价值空间,这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情。不是和之前一样生产一栋好的楼就能赚钱,实际那个空间在全球体系空间里是无价值的、没有意义的,我们在创造一种新的物理空间评估方法,这可能是一种途径。

钱坤:

我最后提一个问题,请各位老师用两句话把它回答,毕竟我们的初心还是建筑师或者城市设计师,包括今天来的大多数观众也是设计背景的,设计师在未来实践有什么新的方向?

丹尼斯·法兰奇曼:

对于我来说最重要是如何设计非正规空间,去设计这种不能被设计的城市,其实这是一个很矛盾的事。我不知道这样的设计意味着什么,但我始终觉得这种自发的非正规空间是很有能量的,在没有正常产权和资本的情况下,它依然能形成有生产力的空间,这是值得我们学习的事情。

张宇星:

这太难了,用一句话概括就是:选择一个有生产力的城市非常重要,也要在有生产力的城市里面寻找不确定性的地方,这是接着刚才丹尼斯老师说的,因为不确定性是未来所有生产的唯一价值。

张之杨:

我可能稍微激进一点,我觉得建筑师、规划师应该改变思维模式,特别是对于90后现在还在一个很年轻的状态中,我觉得你们应该寻找一些路径去改变我们城市未来的主体。因为类似腾讯、阿里巴巴这些业主真的很需要对未来有这种思考和专业训练的人成为他们内部的设计师或主管,去这些单位可能会改变这个城市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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