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微设计论坛#2

童明:在城市更新中做建筑

2018-10-27

罗湖社会创新空间

摘要: 城市最早是由于经济、商贸交流活动集聚而形成的,经济功能是城市的发轫之基,对此童明教授认为城市更新要有利于经济可持续,要能维持长时间的良好影响。另外,城市居民在生活生产活动中建构着复杂多样的社会关系,构成了城市的社会脉络,这一脉络与世代居民都分享和做出贡献的社会文化共同塑造了城市的独特生活方式,与城市作为实体意义上的生产交换空间形成一体两面的关系,在笼统的文化层面上构成了城市可持续性的另一维度,所以童明教授指出城市更新要解决居民的生活实际问题,谨慎维护当地的社会历史载体,以促进城市整体生活状态的提升。

活动回顾

审校、编辑/吴碧芳、吴琼仪  图片/童明

非常荣幸,今天下午有机会来给大家分享过去几年中的所思所想。我的情况比王老师稍微好一点,因为早到几个小时,上午参加了一点研讨会,大致了解了新秀社区周边的基本情况,也知道这是四个地方(深圳、香港、广州、上海)的共同交流。从王老师的案例中我学到很多,也发现很多的相似性,包括在上午跟大家交流中也发现大家共同关心的问题。我想讲的是一个道理和两个案例。

一个道理:在城市更新中做建筑

我想分享的“一个道理”就是讲座的标题,叫做“在城市更新中做建筑”,因为我本人是一个建筑师,很早以前受建筑专业的教育,现在依然保持着一点点的实践工作,但是我现在主要的精力是在城市规划系教城市设计,所以关注点更多是在社会和环境方面。

①城市中的更新之社会、文化特殊性

“在城市更新中做城市设计”有两个关键字,首先是“更新”这两个字。“更新”是我们当前面临的最大话题,无论是深圳还是上海,甚至是香港。城市的发展到头了,未来的主要导向是城市更新。广州现在成立了城市更新局,我觉得可以期待将来城市规划局将走向消亡,因为没有更多的土地和空间需要规划。

怎么理解“更新”?我个人认为这首先是一个经济问题。大部分时候,尤其是在过去,我们对物品都会修修补补,主要原因是买新的的代价远远大于修旧的;而今天我们面临的问题是大量工业化的电子产品进行修复的价格远远大于重新购买的价格,这是一个时代特征。

对于城市而言也是这样,大量的住宅和办公空间都是工业化制造和生产的,这些建筑一旦超过使用年限后就面临更新的问题。对这种工业化产品最简单的方法应该是拆除重建,但是城市和一般的工业化产品不太一样:第一是城市的历史文化性,这一旦失去就不会再恢复;第二是城市是社会性的载体,城市里装承了大量居民,以及由居民构成的丰富社会脉络。这就导致了城市更新中的特殊话题:它不能像普通的电子产品一样变旧了就扔掉换新的。

雅各布斯(注:[美]简·雅各布斯)在她的理论里面提到很多因素,包括像公共空间、社会网络、孩子的同化,重新提振了人们对步行、口袋公园的关注。但很多人忽视了雅各布斯在经济学上的说解,她认为在城市更新过程中具有毁灭性的是Cataclysmic money,就是一大笔的积聚型资金的投入对一个地区带来的毁坏,这种大规模的项目实际上带来积聚型的毁坏效应。她更多强调的是Gradual money,就是涓涓细流的小钱带来的微更新,这是今天要探讨的非常重要的话题。那么这种小的、微的更新如何在广大的城市背景中导致更大的议题呢?这其中有更多的因素尚待解释,需要加上时间的维度。

所以城市更新首先是关于经济可持续的问题,当一个地区被一个大项目占了之后,首先会面临经济可持续性的微弱化的风险,因为一旦更新导致经济垮台就会带来非常大的连锁反应。而微更新就是把整个经济发展的刺激点分散化,并带来最大的效应,因为它的辐射面是最大,跟外围接触的面是最广的,而且能够支撑住可持续性、变化性的脉动。

由此观察我们现在接触到很多的更新项目,我觉得基本上可以归类为建筑类别的更新,而城市更新所要面对的情况是混沌、复杂、比较脏乱、不理想的。

②网络结构对城市更新的影响

那么"城市更新”中的“城市”又该如何理解?我们现在越来越多地看到城市的方方面面都在更新:同济大学附近的社区中心有星星点点的凳子、围墙,还有墙面的改造,甚至我们一个学院的工作室开到了街上。这些微更新意味着什么?它们在城市环境的背景下又是怎么样?

这里稍微拓展介绍一下克里斯托夫·亚历山大(Christopher Alexander)在柏克莱(Berkely)的研究案例:在柏克莱一个街角有个卖报亭,它和交通信号灯之间形成一种奇妙的互动关系——红灯一亮人就停下来看报纸、买报纸,买了报纸可能买更多的其他东西,所以延伸出一连串经济交往行为。克里斯托夫·亚历山大由此提出“城市并非树形”的观点,他认为城市形态应该是网络结构,从网络节点来看,世界上大城市之所以能带来丰富活跃的因素,就是因为包含了非常丰富多样的互动关系,因此对空间的操作要将这些关系一同纳入思考(注:文章详情可见《城市并非树形》)。比如美国的高线公园,虽然它是对老铁道的改造和景观的营造,但我们不能忽略它对区域的带动和发展。

再以雅各布斯对波士顿North End(北角区)的研究为例,这里是最早的工业区,也是殖民地的起源区域,里面都是一些小型工厂,但它直到今天都非常活跃。雅各布斯在去这个地方的时候被别人警告说这是非常危险的地带,但是她发现这里实际上是一个平和安详的区域,很多居民油漆自己的门窗,修缮自己的屋顶。她认为这是一个真正具有生命力的社区环境,所以说有生命力、可持续的发展是由内而外焕发出来的。

稍微小结一下,什么是城市更新?所谓城市更新首先是经济学意义上的;第二是城市更新不能绕开其中的社会性,因为城市充满了人和人之间的不同互动关系;第三是要注意城市更新的时间性,就像车辆一样,给车作用力以后它可以持续永久地滚动,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更新,而不是像给植物人打点滴一样,把营养液一拔就死亡了。建筑工作在实现城市更新起到非常大的作用,接下来我给大家分享我们过去两三年间在上海做的两个案例。

案例1:老里弄公共空间改造

第一个案例是在北京东路和西藏路的交叉口,靠近第一百货,位于上海中心。北京东路的附近密密麻麻存留了很多的里、弄,跟王老师说的澳门的情况是一样的。这些里弄存在了差不多一百年,期间经过了复杂的社会变异和经济衰退,里弄的内部环境变得衰退、贫乏。大量的空间被卖变压器、卖机电设备的店铺占据,被称作“机电一条街”,在上海赫赫有名。你很难理解在外滩的背后有这样的地方。社区的内部也是类似的景象:居民的房屋层层叠叠,违章的建筑密密匝匝。

面对这样的情形,上海政府比深圳强有力很多,做了大量更新改造工作,但是很多的工作都是涂抹墙面或者消除架空性这种历史建筑,对于环境的根本问题无能为力。所以改造后这里仅有外面上的光鲜,我们还是可以在很多的里弄中可以看到非常初级和低端的生活景象,社区内部居民没有被带动起来。

当地从区政府申请到300万的资金,要求我们做试点项目。这点钱对于整个小区来讲真是杯水车薪、沧海一粟,无力改变什么。所以我们首先要考虑怎么花这笔钱,我们做了很多社区性的调研工作,在对小区进行多轮勘探之后,我们计划把这一笔资金投入到12个小项目上,用它们营造一个大的公共空间,所谓大的公共空间就是原来的里弄。上海人家里都很小,他们日常的公共空间就是里弄,承担了夏天乘凉、邻里交往的功能,所以我们提了一个1880米的共享客厅的设想,给整个小区的居民提供全上海最大的客厅。这个“客厅”涵盖了一系列的改造,包括铺地、灯光,还有绿植,总结为12个小项目,我们称之为偏建筑类的项目。

这12个项目中有7个是针对小区的入口,因为大部分里弄小区的入口非常暗,而且非常脏,在入口看根本不像可以住人的社区,而是像一个非常灰暗的大院,因此我们首先以这里为改造对象。当时里弄入口处有多种多样的用途,有些是传达室,被保安霸占;有些通道位置是五金店,也被占据;还有一个里弄入口上方住了一户人家,非常奇葩,这是极限的空间状态;还有一些里弄的入口被垃圾房和公共厕所挤占。但是我们在调研中也发现了一些美好的内容:比如说这个里弄口就是一间小餐饮店,吃饭的地方和厨房分立,空间的使用也是非常极致的状态,中间的走道就是回家之路。如果能把它拾掇好的话,也能显出温馨的感觉。

我们在改造弄堂口时不改变居民的使用状态,也不改变使用权力的边界,但是改变使用方法。比如对这个理发店,我们做了一个实现性的改造。这里非常生动、有意思,理发店就像一个柜台,顾客来了坐在凳子上面,理发师站在门槛外面给人理发,很多居民喜欢呆在这里。我们在原先条件的基础之上把上面很脏乱的地方进行改造,实际上花钱不多,最终形成了一个很温馨的小店。

对这个弄堂的主入口我们的改造非常有限,从表面上看这里是无法改变的,因为一定要有保安;地面也不能中断,要不停地保持人的通行,所以整个施工没有封闭周期,所以我们唯一能改造的是顶部。因此我们对吊顶的形状进行调整,让它容纳空调和很多供水供电的管线,把顶上一些很脏的蜘蛛网线都屏蔽了,用最小的经济成本营造了一个很有光感的空间,居民经过时获得了一种体面感。

我们还遇到更糟糕的情形,就是半个厕所占了弄堂口的一半,我们也不惊动更上级的政府,而是就现有的格局把原来倒垃圾的方向以及倒粪便、人上厕所的地方做微小的改造,这些工作都需要通过很细致的建筑设计来进行。整个项目中有很多的这种案例,包括对这种塞在弄堂中间的小厕所,我们不改变原来的使用功能,在屋顶和斜坡的地方种满绿化,把它做成一个花坛,通过顶部的绿色把它的通风、采光内向化,尽量在外观上减少内部空间带来的负向性影响。使得行人在走的过程中不会在意这一个形象不好的地方。这其中还有一个小的社区工作室,我们把它变成了一个共享厨房、餐厅,很多家里没有独立厨房的居民可以到这里来请客吃饭,享受到集体生活的温暖。

所有这些内容都是在非常紧张的预算中进行的,这个项目的目标就是让有限的资金发挥最大效应,特别要能触发良好的后续发展和影响。

第一个受影响的是居委会主任,原先他处于憋屈的工作环境中,整天和居民吵架。在社区有了这些改变之后,他得到了居民的欢迎,这得益于改造为小区提供了很多活动性的场地,包括把葡萄藤架修好,形成一个空中读书室,居民可以到这个地方使用Wi-Fi,原本的葡萄藤在经过改造后也形成了非常完美的图景。所以受社区居民待见是非常重要的,这能带动居民的参与,让大家参与到环境以及房屋的建设中来。

我们上个星期去的时候发现北京路上开了一个新超市和一个新的小酒店,取代了原先的五金店。这些事不是我们设计的,而是对整个社区内部的营造带动了周边的商业进步,表现为原先业态的改造。另外,居民在居委会的组织下也开始在自己家的内部改造,解决了很多以前没法解决的问题:把厕所装上了,楼梯也建了,居民之间的关系更加融洽了。

案例2:金桥镇公共空间改造

另一个案例在上海浦东金桥镇,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浦东地区,跟刚才讲的老里弄完全不一样。这是原先的动迁小区,就是很多金桥镇本地的居民迁移到这里,在它的东侧是大片的出口加工工厂。这个项目是一个非常典型的浦东小公共空间——最没用的地方分给了公共空间,就是平时人也不会到这个工业区的道路上,而最宝贵的地方给了商业和居民,所以这个公共空间是一个成问题的地方,怎么成问题呢?

这个花园位于整个小区最边缘的区域,所以一般没有人来,居民在花园里面办摄影比赛也没有观众来看,小区的广场也基本上没有人。居委会处于中间,除了办事之外也没有人到居委会办活动,所以这个区域形成了很多的死角、断点,对整个环境是非常致命的。

我们在这做了一个形状相对奇怪的建筑,它的主要目的就是改变原来用于分割的围墙。我们用一条走廊把原先没有人去的广场连接起来,把原来的停车场改为一个小的操场,把居委会变成一个工作站,把花园改成菜园。原先居民回家要经过两重门,我们调整了路径,让3个地方可以完整关联到一起,也形成了空间和场地。一切工作都是为了引导居民的参与,把各种不同的行为串联到一起。

经过紧凑的设计后,这个场地开始出现一系列跟居民生活相关的活动,大家能够共享这个空间。比如在中间的小沙坑,老人可以在这里看孩子。在这个由原先荒芜的草坪改造成的小小菜园,人们可以种菜或者观赏。我们还特意建了一个社区活动场所,做了一些水泥乒乓球台,吸引老人和孩子到广场进行各种各样的活动。也把很多绿化植物、父母育儿、老人养老等景观和活动通过连廊串联起来,所以场地虽然小,但内容还是很综合的。我们希望激发整个社区的共同参与感,所以要使内部空间变得开放和丰富,把更多的居民带到这里。这里现在还在施工中,下个星期可以彻底完成。

在城市更新中做建筑的要旨

稍微总结一下我对在城市更新中做建筑的理解,第一是,可能跟很多其他建筑师一样,包括刚才王老师展示的项目,我觉得我们并不追求一种光鲜亮丽的色彩效果,而更在意生活的状态,我相信这是建筑更应该追求的状态。

第二,建筑应该解决我们的实际问题,而且是可持续、长久的解决。我们在这些项目中特别关注经济运维的问题,如何降低成本,如何持续有效?单方面由地方政府及NGO组织来促进是微不足道的,更要引发居民的互动和参与。通过南京路的项目我们得到了一些信心,比如有些干部说:“哎呀你们一下子把我们的地位提高了”,我们也很期待这个小区会发生更多的改变,尽管不是我们亲自参与,但我们也希望总体的发展趋向是在我们期待的轨道上。我就讲这么多,谢谢大家!



交流环节

提问:各位老师好,我本身从事规划设计行业,非常激动今天看到非常多而且好的社区案例。我想问,在城镇化快速发展这一大背景下,我们有没有好的发展范式,或者是应对快速城镇化发展的一些操作模式?谢谢。

童明:首先第一点,我觉得快速城镇化很快会过去。第二点,未来有很多的不可预见性,它将呈现出一种什么样的景象呢?可能是外壳是凝固的,但是内质依然会变化。那么变化会比以往时期更大,而且更加迅速,这是我所想象的未来的城镇化倾向。

这种倾向会需要和以前的社区更新差异较大的操作模式,也就是说如果我们以前是以发展应对变化,那么以后应该是以适应来应对变化。对这种变化,我想今天下午的讲座从方方面面都能体现一些要点,有来自于功能的,有来自于社会的,有来自于经济的,还有其他很多方面。特别值得强调一点就是创意,这的确需要很多创造性思维,或者是相应的方法,来应对未来这一种不确定性因素。

未来很难预期——贸易的格局、国际的形式、工商业的发展体系、特别是大众对于需求的愿景,始终不断地变化。无论如何,关键之处还是如何发动社会,而不是凭一己之力,以一种天真的想法来武断地为整个社会设定一个未来,应该要调动社会的互动,共同来面对,这是我想强调的方向。这其中的方式非常多样,包括建筑方面的实践,还有空间方面的实践。谢谢!




注:本篇所有图片均来自嘉宾,文本根据现场录音整理,未经嘉宾校对,请读者仅作参考。

主办方:深圳市规划和国土资源委员会

承办方:深圳市城市设计促进中心

协办方:807社区创新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