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伟:人的公园和公园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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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我们这代中国人,有属于自己的和我们这个时代的环境审美语言吗?

庞伟

北京土人景观规划设计研究院副院长,广州土人景观顾问有限公司总经理、设计总监

活动回顾

我讲的不会像宝章那么洋洋洒洒。我要克服中年油腻,少说点话,和大家一起多点思考,因为在有些问题上我也没有答案。早些年我挺左的,是西方的那种左,不是咱们社会里的左,其实深圳我觉得也挺左的。双年展要在城中村开,我在深圳就不大敢说城中村的坏话,一说就有一堆知识分子围攻我。我说你们都说城中村好话,为什么不去城中村住啊?

我欣赏一个胖子。我不是说宝章,当然我也蛮欣赏宝章老师的,当年我俩是一种很棒的关系,那就是公开吵架,圆滑的人不会公开吵架,但是他会暗地里诋毁你伤害你。我刚才说的胖子叫苏东坡,他和他的妾朝云有一段不错的爱情,大家曾经开玩笑问苏东坡肚子很大,里面是什么东西呢?朝云说是“一肚子的不合时宜”。

“不合时宜”是什么?是与人云亦云的主流唱反调,是不奉承最有权势的力量和人。不跟风,不媚俗,不因为群里别人对一件事竖了三个大拇指头,你虽不欣赏,也跟着竖三个。当人们都觉得城中村好的时候,你能不能说点它的不是?大家都说城中村不是的时候,你能不能为城中村说说好话?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全中国理论界似乎只有一个人唱反调,那就是顾准先生,这就是陈寅恪先生说的“独立的人格”。没有独立的人格不配谈思想,也不值得做朋友,独立的人格,这是我们思考一切问题的个体立场和基点。

庞伟在公开课现场

人的公园

公园是人的吗?是什么人的?这似乎是非常弱智的一个问题,公园难道不是人的吗?但它究竟是什么人的呢?其实我没有答案,因为人也在分化,是这群人的不一定是那群人的。做公园的人又是什么人?在什么人的意志指挥下去做?其实这都是真实存在着的一些问题,如果你们有精湛的答案,一会儿我和宝章老师跟你们还有沟通对话的时间,请告诉我。

公园在我国是一个历史极为短暂的事物,其实不仅是在我国,全世界都这样。最早的城市公园是1843年建立的英国伯肯海德公园,北美最著名也是最早的纽约中央公园是1856年的。公园,是指公共管理当局为众人而做,无类别看待众生,有管理和维护措施与制度的公共游憩之所。我们历史传统上的那些著名园林,不是公园。国内的第一个公园,流行的说法是在上海租界里,它是为租界里的人,而不是为上海人服务的公园。“华人与狗不得入内”这句话非常出名,说是挂在公园门口的牌子上,但是也有说法说是误传,当时的口号是“自行车与狗不得入内”。历史实际上就是话语史,不是事实史。事实一事,烟涛微茫信难求。比如今天这个讲座散了场,不同的观众,对讲座的描述一定不同,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一百个观众就有一百个不同的事实。宝章老师有个千金,她今天到场,一见我就说庞伟老师很文雅,这个评价跟大多数认识我的人对我的评价蛮不一样的,宝章笑话我,说我等这句评价等了五十多年了,哈哈,特别谢谢你的千金啊。

还有一个,我们这个社会公园的一个重要来历,是在民国以后,尤其是在1949年以后,把很多私人的园林开放变成公园,像颐和园、北海公园、拙政园……很多城市公园都是过去的皇家园林、私家园林打开以后变成公园,大家接触到的公园的样子,其实是私园、皇家苑囿的样子,如此一来,我们觉得公园应该是那个样子的,不免在思路、审美和做法上深受私家和宫廷苑囿的影响。

老舍先生1949年以后的一篇文章里讲到:旧中国许多地方我们普通人无法进入,现在劳动人民都可以堂而皇之地走进颐和园、北海了。北海、颐和园的主人是慈禧她们,反映的是她们的审美,慈禧不在了,但是做园子的思路深深地打上了慈禧们的烙印,对我们的思维和眼睛产生了作用。我到东莞,看他们的一个村庄做改造,也要做一个公园,把政府拨下来的钱,用来在水边做汉白玉栏杆;一个县城做城市改造的时候,他们的县城大道用的是长安街上那种九头宫灯。统治阶级跟我们其实没那么远,社会的两极其实有一种深层次的同构。包工头有钱以后模拟的对象就是皇帝,各种虚高消费模拟的就是昔日贵族那些东西。

颐和园,选自庞伟的摄影集《神游》 ©庞伟

照片是颐和园,琉璃楼阁、仙人走兽。摄影术在清末已经走入清廷了,慈禧在颐和园里面拍过一些照片,在这些稀珍的老照片里,她把自己打扮成神仙,宫女和太监簇拥在旁边,颐和园里的仙山仙水,仙人仙境。你想想,做了皇帝你还想实现什么东西呢?汉武帝和秦始皇包括慈禧太后们的愿望是一致的——把富贵和福气永享下去,成为一个不死之人,天仙地仙人仙!富贵之人的园林审美都是走这个路线。这种审美是否暗暗地也变成我们今天公园的一个组成部分,大家深思。

历史非常久远的东西:道教,鲁迅说中国的事你不明白你去看看道教;三山崇拜,海上的三座仙山(蓬莱、灜洲和方丈)。这是中国人最古老的创世审美图像。

皇家园林一角 ©庞伟

刚才说皇家园林的开放和私家园林的开放,很多公园走的是这个路线,就是私园的放大版——首先是假山石,布局就是三山图形。一直以来大家都羡慕这些私园,它似乎代表了一种高级的、文雅的生活方式。乾隆皇帝生活在北京,那里不断地风沙、雾霾,到了江南他感叹了: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回去以后建造的园子,模仿或者干脆就直接搬运了这些江南的园子。大家知道江南四大名园:拙政园、留园、寄畅园、瞻园。广东也有四大名园,不光北地的人,老广、南蛮也羡慕江南的园子,于是有了岭南四大名园:可园、清晖园、梁园、余荫山房。

几个有名的私家园林平面图 ©庞伟

园林这个东西挺可怕,容易使人恍惚,走进去一会儿一个洞、一会儿一群奇怪的石头。这是仙界的审美,不是人间的审美。奇山异水、奇花异木。我们今天不少公园在形式上还是受这个影响,觉得做公园不找几个太湖石不行,不找一些怪石头不行。连一些大学、机关单位也在户外兴摆一些怪石头。但是我们会欣赏这些石头吗?我们不会,我们不是米芾,不是宋徽宗了,不光是石头,我们现在在风景前面是失语的,没有古人那么懂风景了,痴风景了。但不摆几个石头,好像那就不是个环境!

我们这代中国人,有属于自己的和我们这个时代的环境审美语言吗?

置身于奇石异木的园林使人恍惚 ©庞伟

公园里的人

下面这个照片是在广州大夫山公园拍的,平时大量时间使用公园的,都是谁呢?

下图这条路因为亚运会被重修了,因为中国人认为土路代表着落后、没钱。当年我出了一个诗集,封面是黑白的,就有个领导打电话问我:“差钱吗?我们凑点钱搞个彩色的。”他觉得黑白是差钱的人做的。同样,有钱一定搞个水泥路,除掉野草野花,种人造草坪,模纹花坛…我们这个社会崇信“打造”,一个政府文件、规划文本里“打造”一词出现个十几次是不嫌多的。土路、野草都是没被“打造”的,不入“打造癖”们的法眼,“打造癖”是群最无聊的人。有点讲究的人,少用或者不要用“打造”这些词。有些地方的景色本身非常棒,出现了景观公司,一般来说是场浩劫。

不要做那种“打造”型景观公司,当呵护型的景观公司。土路能呼吸、有鸟、有动物,不要迷信工业产品,特别是闻着有化学味儿的。我前两天去了天河公园,又被地铁挖了1/3,我曾经在被挖的山上走过,那些树都没有了,那天在天河公园我想哭,为那些美丽的大树和山包,悲哀的是,不仅是年轻人的眼泪,中年人的眼泪同样没有分量。

没有被“打造”的土路能呼吸 ©庞伟

公园里有谁?老人多,低收入者多,运动者多不多,谈恋爱的多不多?这都是问题。在南昌看公园,一公园都是退休的或者提前退休的,打麻将打牌的老头。我们该不该呵护他们?该,但是,公园不是全民的吗?为什么我们的公园如此“老年化”呢?现在的年轻人还在不在公园恋爱?在公园里谈恋爱的尺度是多大?还有一个问题,西方的公园里面一定有很多流浪人群露宿,我们的社会允许吗?

宝章说做公共设计就是公益,我不行,我不能以此公益,我不大会做房地产的活,做的比较少,我做的公共项目较多,而且一定要签合同、收订金,我尊敬契约。基本不做招投标。我是这样艰难、脆弱而骄傲地维持我的职业生涯的。我们前两天做过深圳的国际植物学大会纪念公园的设计,甲方拿了方案之后起初很困惑,因为我们提的是不种植物的植物学大会纪念公园设计。我说的不种植物不是不种,不是人种,是风种、鸟种、昆虫种。现在的公园里几乎种什么都能种活,但不符合大自然的规律,冬季我在南昌八一广场看到一群棕榈科植物,下面围了一圈棉袄,打吊针,保证能过冬。这样的画面不美、不自然,是人工硬上的。我们习惯和偏爱“伪自然”,过分的个人意志,人工材料以及被当权者的个人喜好左右。

这两年为了健身,我常在公园里走,拍摄我能见到的这些美好的东西。这是水葡萄,能吃的景观,我写过一首关于它的诗,它开花特别美,果子也美,果子的的名字也美,叫莲雾,我的诗写我经过一棵水葡萄树,有一只鸟在树上吃果子,我把它惊动了,它飞走了的时候果子从嘴里掉下来,果子砸到我头了上,果汁四溅,那一刻的清香特别美。

莲雾 ©庞伟

这是野草之美,他们批评林荫不足。一个学生在学校各科都不行,被批评;终于他数学特行,他们又批评你偏科,这世界上有全都好全都行的人吗?这就是我们内心,为什么总有一种无所不在的压抑。

野草之美 ©庞伟

座椅能不能设计成躺的?好像一躺的就是不文雅的,北方人有一句话叫“好吃不过饺子,舒服莫过躺着”。很多事挺假的,比如深圳和广州这种亚热带城市的官方介绍,气候居然是四季如春,你们把这样的温度叫做春天吗?我们是炎热、闷湿、蚊子多,你敢这样介绍吗?公园是美好城市生活的象征,怎么解决一些挺严重的问题?比如说蚊子,室外活动之敌,太猖獗,太令人不适。

今天我的答案不多,多的是问题!我们应该一边建设一边思考,不要只建设缺思考。深圳有这么多公园了,我们可能还缺有思想的公园。比如说安托山,我强烈呼吁把它建成有思想的公园,普通的鸟语花香意义不大。深圳因为填海造城,把安托山铲掉了70米,它是为深圳建设付出高昂代价的自然之山。我呼吁将它做成一个思考城市和自然关系(给予和剥夺)的公园。

借这个话题,呼吁高版本的公园,希望没有蚊子咬,希望躺,希望植物能更加真实和生机勃勃。这么多年,我也好、我的同行也好、我们景观界的所有战友们包括宝章、祝捷还有很多很多人都在为这个目标努力。

最后占用大家点时间分享几个我们做的案例。只有一百多年历史的中国公园还能有什么意境、长相、做法和可能性?都是过去没有做过今天可以尝试的东西。

南山区高新南一道街头公园 ©庞伟
“福田记忆公园,是我们对土生土长的深圳当地人的一次致敬” ©庞伟

交流环节

提问1:李老师你好!你是我以前的老板,后来我去了房地产公司。但是我这个问题是要问庞伟先生,前两天打你们公司电话,想问一下你们的报价。第二天项目经理回电话说了几个条件:一、公司今年项目多,如果真的要做可能要元旦之后;二、公司做的项目收费至少一百万以上,这个可以理解;三、项目周期在一个月左右,如果做概念设计全部主创都要头脑风暴,保证设计思路的完美;四、甲方思路比较明确,想做这件事而且有设计想法,才接这个活。我想知道你们做设计的态度和要求是怎么形成的?是因为你们是早期的景观公司所以才有这样一个平稳发展的趋势吗?

庞伟:谢谢奥雅培养的精英。现在好多出色大学培养的学生做了那么多的竞赛,搞了那么多优秀的头脑训练,因为待遇丰厚,一转身全进了房地产公司当了甲方,我觉得挺可惜的。这样招房地产的员工,断了设计公司的发展,对自己的行业也没有帮助。设计公司的活不好了,房地产公司能好吗?但是经过一段时间的设计历练再去转行,做市场、做甲方都很棒,我看这位先生是走这条路—从奥雅出来现在做甲方。再回答你的问题,我们不如宝章老师,下面也没有分所,我们能干的事有限,只能半推半就,基本上所有项目都自己过。你要特别好咱们就“谈恋爱”,特别不好就干不了。简单点,就这样回答,希望我们能成一段佳话,谢谢!

提问2:两位老师好,现在大家都在倡导生态理念,我之前在云南昆明,滇池污染非常严重,但是昆明周边建了非常多的湿地公园。我们考察的时候觉得这些湿地公园很棒、很优美,但是从生态学的角度来说非常非常糟糕,我想问两位老师,对生活中设计与自然的冲突持有什么样的观点以及理念?

庞伟:我讲一个不一定那么切题,实际上也是在回答这个问题。我们最糟糕的一件事就是“躲进小楼成一统,哪管春夏与秋冬”。滔天洪水在我的院子之外,就不用管它,这是园林的狭窄之处。好多园林都是表达我命运不济,对世事没办法,只好躲起来为自己营造一个小地方,忘却外面的种种风险。所以园林的美天生带着一种逃避性。所以今天在场这么多从业人员,如果还是在做那些被围墙围蔽的景观,你挡得住雾霾吗?挡得住水的污染吗?中国的人口在清朝以前是一个亿,清朝就已经三个亿以上、五个亿,我小时候还是八亿神州,现在就十三四亿了。今天不管是风景园林还是景观学,服务于有钱人园子的那种审美是有限、危险的。今天的美跟我们对一个女孩子的美的看法是一致的,林黛玉的那种美已休矣,那个小脚走不了几步路,要健康。所以设计首先要大地的健康、河流、湖泊、山脉、自然乡土植物,这是前提,再提中观微观问题,再有园艺的精美,这才完整。

提问4:这些内容从哪些公园里可以看到、可以学到?从哪些书可以看到?请老师推荐几个比较著名的公园。

庞伟:小朋友,世界什么地方都好,好好抓紧把这种太平年月抓紧过好,说不定将来要打仗的,好好锻炼身体,不要光知道美好,还要知道丑陋,人类历史很长,战争、屠杀、饥饿非常多,非常非常多,多的难以想象。但是和平的岁月很少,利用现在的阳光、利用现在人间的这种美好,珍惜。叔叔没其它说的。

李宝章:让我赶紧安慰你一下,自从人类有原子弹可以保证互相摧毁以后,大的战争是打不起来了,所以你很安全。(笑~~)

提问5:请教在现代城市公园里面地域规划跟持续性的设计应该如何结合起来,使我们设计更有特色更贴近生活?

庞伟:我正好有个口号叫了好多年,也在实践,簇拥大家努力去做。现代化这件事虽然大到了铺天盖地、遮云蔽日,但是除了现代化以外还有很多东西,比如人性、乡愁、顽固的生活习惯,这些东西都应该是蛮有用的。我这些年在景观界实践的是“方言景观”,什么意思呢?天上的事可以现代化,大地上的事说方言。大地上的事是有历史的,是有过去的,可以有一定程度的保守性和听不懂,但是全都操着京腔普通话和英语的世界不美好,兰州跟深圳长得一样的世界不美好,都是一家房地产公司或一家设计公司做出来的东西不美好。这个世界之所以还好就是因为差异、时间,是种种的不同,所以不要迷信任何一个堂而皇之的东西,这个世界好的东西是加起来大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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