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

城市寻宝——湾区背景下的身份认同与文化协同路径

2019-04-12

深圳市物质生活书吧

摘要: 对一座城市来说,什么才是她所珍视的宝藏?来自深港的四位讲者,独辟蹊径,探询湾区背景下的城市历史文化滋养。本期酷茶会,由深圳市城市设计促进中心与物质生活书吧联合举办,冀望听众在轻松愉悦的氛围中,近距离分享各自对城市生活质感的感悟。活动免费开放,欢迎参与t

活动回顾

前言:金敏华
编辑:邓世杰
校对:黄泽碧
除特别注明外,本文图片均由讲者提供


活动现场,本次酷茶会“四宝”,一排左起:廖虹雷、马立安、蒋荣耀、吴文正
(物质生活书吧 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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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文化葫芦的创办人、项目总监吴文正专程来深圳,给我们介绍这家非牟利机构创办近十年来走过的路。不久前他策划的连续举办9年的“港文化·港创意”今年的展览刚刚开幕,两天后他就要去濑户内海考察当地三年一度的艺术祭,可以想象这段时间他会有多忙,不过他还是非常认真地做了差不多三百页的PPT,后来听说我只给他40分钟,又将300多页的PPT压缩到100页左右。

在这次演讲中,吴文正将从自己身份认同追问——“我是谁”,谈到传统老店的拍摄实践、旧物收集和民间展览,再到成立文化葫芦后对香港社区的寻访、研究,再将成果进行普罗推广的经验。

这是全面了解文化葫芦十年发展历程的一次非常难得的机会,这样详尽、全方位的介绍,据我所知,可能在香港也不一定有过。

吴文正:凝聚本土文化

吴文正,香港非牟利机构文化葫芦创办人及项目总监,摄影家,设计师

我是谁?Who Am I?

大家有没有看过成龙的一部电影叫《我是谁》。

“我是谁”这个命题对美国人、香港人……什么人都是一样重要,我每天都问自己我是什么人,我是从哪里来的。其实我们做本土文化传播的人都是想这个问题,有关身份认同的东西。

我大学的时候有一个同学,他是印度人,黑黑的。有一天我跟他喝咖啡,他问我。

“文正,你是香港人吗?”

“我当然是香港人了,我在这里出生。”

“你家人什么时间来的?”

“我的爸爸妈妈是五十年代从福建泉州跑到香港来的,我是在香港出生的第二代人。”

“文正,你觉得我是香港人吗?”印度同学接着问。

“当然了,你说的广东话很好。”

“你知道我的家族什么时候来香港的吗?我的祖先是1840年跟英国人到香港来的。”

哇!在香港六代人了,他真是香港人啊。这个问题,我回去想一想,你这个印度人说你是香港人,你的六代家族在香港有一百多人了,我这个算什么?我的妈妈只是五十年代来香港。 

我跟朋友说过,我最自豪的事情,是我不只会讲广东话,我还会说很流利的闽南话,这闽南话对我来讲是很重要的。因为本身我家族是泉州人,从小我奶奶就跟我讲闽南话。

八十年代中期,我一些舅舅跟我的表兄弟来到香港,碰到最大的问题是广东人、香港人不喜欢他们,就算他们再努力,他们说的广东话都会有口音,一听就听得出来不是本地人。


后来我到他们家里做客,他们全是说“唔咸唔淡”的广东话,我说你们为什么不说闽南话?他们跟我说,不要说闽南话了,说广东话吧,这里是香港,我们现在是香港人,我们要说广东话。

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言归正传,我现在说说我自己是做什么的。我在2009年成立一个叫文化葫芦的非牟利机构,今天我讲一些我的经历和我们这个机构多年来做什么东西。

大家看上图是什么?蛋挞,很有名,香港的,很好吃。十二年前左右突然有一批葡国蛋挞到香港开店,这些店在最开始的时候大排长龙,不出两年就全关掉了。我的一个朋友家的楼下也开了一间葡挞店,我问他这有什么原因,他只说四个字——水土不服。葡挞在澳门很厉害,来到香港不行了。我们最喜欢吃的还是香港蛋挞。

从传统老店拍摄计划开始

我从2004年开始有一个计划,拍香港最后一批传统老店,这些传统老店对我很重要。当初我在大学读书时是念设计的,但我发现当设计师要一直坐在电脑旁边,我坐一个多小时屁股就痛了,我要往外跑,最后做了记者。

利和秤号
成昌表行

这是我工作之外的一个计划。以前,香港传统的店铺跟我小时候的记忆是一样,有一天,我发觉它们开始没有了,开始结业了,为什么?一些老人家说没有生意了,还有一些说我们的小区要改造了,所以他们的店铺不能做下去了。最重要的原因是,店主的下一代不会做了,

“这小店赚不了钱,我的儿子全是大学生,全是专业的,所以他们不会做了。”

“很可惜。”

“不可惜啊,我很自豪啊。”

“老人家,你为什么这么说啊?”

“我辛苦的做了五十多年,就是这么小的店,我养活了一家六口人。”

“我辛苦得有价值。”他说出来,眼睛有一点点光。

美都餐室

这是香港有名的美都餐厅,去香港的游客会到这里打卡,现在老板娘不给拍照了,你跟她申请一下还可以。她说文正,我不是随便给人拍照的,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三十多年的朋友。这个茶餐厅在差不多四十年的老房子里,茶餐厅也是我们香港很特色的文化。

同盛茶庄

这是一间很小的店铺,这也是两夫妻,卖茶叶的。旁边的小猫很可爱,我刚开始拍的时候它不在,我刚按快门的时候它就出现了,它看着我。


威龙书店

你们深圳有旧书出租吗?这间书店是1967年开的。他告诉我一个很奇怪的现象,现在男的看爱情小说,女的看侦探小说、武侠小说,为什么男的跟女的对调了?

鏡明相架玻璃工程

这幅图是我最喜欢的,拍得最有感情的一幅照片,四代同堂,这里是22个人,后来我每隔三年都给他们拍照片,最后一张照片是45个人。老婆婆95岁了,去年已经走了。我对她印象最深的是她皮肤很好,滑溜溜、白白的,我问她皮肤为什么这么好?

她告诉我一个tips,她说“我每天很开心”,她没有用SKII,她说她每个星期,她的家人都会跟她打麻将,她脑筋很好。她的儿子六十岁左右,跟她打麻将的时候出牌出得太慢,她就骂“快一点啊,想什么啊”。

何希记修理雨伞

这个老人家也不在了。他拿过一个吉尼斯世界纪录,修了一把全世界最贵的雨伞,牛皮做的,英国皇家拿去给他修理,一千块美金一把,他很高兴。他有九个儿子,每天都过得很开心,但是老了,没有办法,最后去世了。这个小店现在还在,就是封起来了,我每一次经过这里都很怀念他。

和昌五金电器

你们看这个五金店什么都有,堆满东西,但如果我跟老板娘说我要什么东西,不到一分钟就拿出来给我了,她脑筋像电脑一样,全放在这里。她说她没有读过书,她不认识字,但是她记得什么东西放在哪里。

收集民间旧物

除了拍照,我还有一个兴趣就是收集民间旧物,这个东西对我来讲是很好玩的。我觉得最重要是你怎么去了解这个地方,你要寻找不同的东西出来。这东西给我不单单是回忆,还有一些感情,这种感情是我曾经用过这个东西,但是我以前用的时候不会了解它背后的故事。

我在香港租了一个货仓,全是放这些老东西,我老婆每天都骂我,她说你在香港租一个地方是很贵的,你放的这些东西是没有用的,又不是黄金,也不是贵重的家私,全是烂木头。我说这个烂木头是人家很有滋味做出来的。

这是我们童年时候去一个照相馆的老板送给我的凳子,DIY,他自己做的。我问这个凳子那么多洞是为什么?他说是为了放屁方便。这就是民间滋味。

这些老照片也是我们收集的东西,以前的照片不是彩色的,全都是手涂上去的,很漂亮。每一次我去一些空房子找东西的时候,很多时候会找到这些老照片,这些老照片很多是这样遗留下来的。我有个疑问,为什么他们留下了这些老照片?他们觉得不重要吗?也许老人家已经不在了,留下来也没有意思,就被我这个“垃圾佬”捡回来了。

美学是很重要的,不是单单找到它背后的故事,还有它背后的美学是什么,它是怎么做出来的,为什么这么做。这是香港很有名的热水壶,非常漂亮。

我本身不是研究历史的,但是我研究旧东西的一定去空间里面找找故事,于是我开始对历史有兴趣,开始多看一些有关的书本,增加一些自己的认识。这是意料以外的收获,我很喜欢他们的年画,还有梁朝伟和张曼玉,这是我跟老板要来的,这是王家卫做剧照时去照相馆拍的。

历史变迁也是很重要的,因为可以从旧的东西多看一些环境的改变。

这是以前香港的老房子,我们叫廉租房,穷的人家可以住进去。以前我们住在山边,没有水、没有电、没有厕所。1953年的时候香港发生一场大火,一夜间没有家了,最后政府建了一些七层楼高的廉租房给他们住,厨房在外面小小的,厕所是公用的。

我没有住过,我的同事很多是住在这些地方。他告诉我,女生去洗手间一定要叫你的爸爸、哥哥、弟弟跟她一起去,为什么?因为这个厕所,你要洗澡,有一些好色鬼会偷看的,所以最安全的是叫你爸爸、哥哥做保镖,不然很危险的。

出版书籍

怎么用我的东西做一些特别的东西出来呢?主题性出版是一种很好玩的途径。这是我做的一些书,大部分是讲一些老故事,这些老故事存在我的脑海里,因为我做记者的时候,我有一个天生的习惯——很八卦,什么问题都要问。问得多,人家就觉得你很烦,但没关系。我会说你跟我讲那么多,我很感谢你,我要多了解一些信息。

《街访老店II——金漆招牌》吴文正著 文化葫芦出版

http://www.huluhk.org/weblink/bookWeb/hk-oldshop.php

办展

展览是我说的另外一个途径,通过我的收藏品可以做一些展览。这些椅子都是我的,超过四百个不同年代的凳子,这全都是平常人家做的,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全是人家不用送给我的,有一些是我从旧房子拿回来的。

文化葫芦及香港赛马会“港文化·港创意”

当时香港有一个天星码头的地方要拆了,很多年轻人跑出来说要保留,开始有一些声音说我们要保护我们的本土文化,我跟我老婆觉得开始有一些市场了。

我们的受众是年轻一代人,我的想法是怎么保留一些将要消失的东西。于是,我不做记者了,我们成立了非牟利机构文化葫芦。文化葫芦有三个最大的目标,重现本土精神、保留地道文化、激发民间创意,这是我最初成立时候的一个宗旨。

香港本身有很多不同的文化,包括这些传统的舞狮、传统的非遗文化,很多不同的小店,这些保留得很好。

我刚才也跟各位老实说过,我们香港的文化保留没有经过很大的断层,从1840年代英国人到香港开始没有停过。我们最大的断层是二战期间——1941年后日本人的统治时期。用一句老话来说,香港是中西两个文化交织汇成的一个城市。

中上环

这是文化葫芦于2010年,由香港赛马会资助的第一个展览,在PMQ(元创方)的地方展览,我们叫做“港文化,港创意”。这个地方以前是警察住的地方,当时还没有做活化,还是一个破烂的地方。

这个展览最重要的有什么呢?我们英文叫H.A.D.Walk(Heritage×Arts×Design Walk )遗产×艺术×设计 漫步)为什么?对于历史文化,我们整个构思是要利用三个不同的方面融合在一起做一个平台。文化葫芦不是主演,我们是做一个平台,邀请不同的人——学生、年轻人一起参加我们的展览,做我们的主角。 

深水埗——创艺传城

这里以前是一个工厂,以前工业设计的流水线。李嘉诚在香港起家就是做塑料花,不过我不是找李嘉诚,李嘉诚很早就不做了,我们去早期的工厂找到很老的模具,然后给工厂一些塑料花零件。

零件有两千套左右,来参观的大人就带着小朋友一起来穿塑料花。这个过程不是做手工,是回溯一个回忆。我记得有一个大概七十岁的老人家,他的孙儿大概七八岁,我听到他们的对话。

“小明,你知道奶奶以前是在塑胶花工厂做的吗?香港以前很多工厂,我们在工厂的时候很开心,每天穿胶花,手指都很痛,流血了,但是我们有钱可以买东西。”

这反映了香港六七十年代的历史,这次展览里,重要的怎么带给人们更多的历史记忆。

乐艺城乡客家情

这跟客家文化有一些关系——土楼,传统上是客家人住的地方。我当时想做一些跟客家文化有关系的东西,就想到这个圆,想盖一个香港土楼。

我邀请了一个六十多岁的传统的竹子建筑老师傅,还邀请香港有名的建筑师哈弗里先生(音)给我设计。当时老师傅跟建筑师讨论怎么建的时候,建筑师拿建筑设计图给他看,你知道老师傅是怎么反应的?

“我从来不看图的,你拿走,我不看,你要什么,你说出来。”

“他是建筑师。”我们跟老师傅说。

“建筑师算什么?我是老师傅。”

“你做过圆形的没有?”

“从来没有做过。”啊?老师以前做的是四四方方的。

“环形的你会做吗?”

“没有问题”老师拍拍胸脯“一定可以的。”

我对他很有信心。他做了其中一段给我看,跟我说,吴先生,你知道我从来没有做过,我希望我做出来的是一个圆形的。(指上图)最后你看圆不圆?还可以啊,很厉害。

大埔&粉岭“乐地·生根”

这是“乐地·生根”展览中的竹建筑。晚上,这是透光的,很漂亮。建筑中间没有梁柱,完全是靠传统的力学。现在,可能只有香港和澳门有用竹搭建的建筑。

很奇怪的,在香港建任何建筑物都要到很多部门提交申请审批,竹子建筑就不用。师傅虽然专业,但没有读过书,所以没有正式的证书,是一代传一代的。只要这个认可的师傅签了字,所有的部门全都不用审,工程师都不用看,因为他相信你师父的手工是行的所以我很喜欢这个师傅,因为他签了之后,我不用再跟政府部门签了。

在大埔和粉岭的展览里,我感觉很重要的是我们跟村民有一个很好的合作,这里展览的东西全是以前农家人做的东西。

当时我们跟一个传统老村的村长说我们要做一个展览计划.他很支持我们,说“文正,我们可以寻找一些我们村还有的老东西拿出来给你做展览,我可以做你的导览人,在这段时间给朋友介绍一下。”

我们做这个展览一个月之后,他们成立了一个工作队,叫“大埔林村文物搜寻队”。展览计划启发了他们找自己的老东西出来,很有意思,这也是我意料之外的事情,他们以前从来没有考虑的。

“这个东西太老了,丢了,不用了。”现在他们觉得是宝贝了。你不做这个展览,他们不知道这是他们本身自己的宝贝,他们做自己的历史,我感觉这是很好的。

黄大仙&九龙城“山下·我城”

 

后来我们越建越大,这是做一些户外的建筑,也有邀请一些艺术家和做设计的朋友跟我们做一些不同的事情。

九龙城寨是一个很有历史的地方,现在没有了。我们跟同学做调查,根据仅有的资料——九龙城寨的资料是很少的,比如它到底有多少栋楼,从来没有人知道,我们研究出来的数字是四百多座。

我告诉你一个真实的故事,我有很多同学在九龙城寨里面住,环境很差,老鼠什么都有。他说你在厕所洗头的时候,要是洗发水没有了,可以打开一个小小的窗,拿邻居的洗发水过来洗头,再放回去,完全没有人发觉的,两家人就是离得那么近的。

九龙城寨被称为全世界人口密度最高的地方,是著名的“三不管”地方,英国政府不管、清朝不管,当时的香港政府也不管,很刺激,很好玩。

沙田&西贡“山水·相逢”

这是沙田另外一个项目。我们做一些隧道,这个隧道是以前的矿场,所以我们做回体验,给小朋友体验机会,给他们有一些探险的感觉。晚上很漂亮的,是一个户外的艺术品。

元朗&屯门“入乡·随续”

每年参加我们项目的朋友是很多,去年大概是四百多学生,还有其他不同机构的朋友,差不多一千人。

我们每年有统计,因为会把每年的参观人数交给赞助机构,去年的展览是平均30万-40万人次,今年在中环刚刚开始,大家有机会可以去看看,应该会突破记录的。我们在不停做这样的事情,展览是很重要的。

老人家穿的衣服是以前村校的校服,老人家六十岁,老师都八十多岁了。我们给他们设计校服跟书包,有那些年的回忆。这是他们的学校,很漂亮。当时香港新界一些书馆是中西合璧,有一些西方建筑的元素跟传统东方的元素在一起。

还有社区营造,就是做村的美化,美化他们的地方。学生先跟村民做一些口述历史访问,知道他们的需要,知道本身村子有什么问题,他们再构思他们的画面,再画出来。

东区·南区及湾仔“港自游”

这是去年完成的“港自由”,鼓励我们的朋友去东区和南区游玩。

你们去香港有乘电车吗?好玩吧。这部是五十年代最旧的电车,用木结构的,还在使用。我们邀请三个做剧场的朋友构思一些故事,比如当这个电车从香港湾仔、西环那边开过去的,他们就做了一个十五分钟的短剧。他们跟我们的朋友一起互动,是很好玩的。

还有坐船,这是海陆的游戏,你在陆上可以坐电车,我们也安排了帆船可以出海唱咸水歌,这是什么歌?疍歌(编注:疍家人是从唐朝已有记录的以船为家的渔民,主要从事沿海港湾的渔业和水上运输,他们祖祖辈辈浮家泛宅,与水为伴,长期与风浪搏斗。来源:维基百科)香港的客家人唱山歌,在水上就唱咸水歌,在丧礼和婚礼都唱,女儿结婚,女孩子们要唱给嫁人的那个听,让她好好嫁个好人家。

离岛区“百宝图”

这是今年做的,我们的展览在香港中环摩天轮旁边,这是我们拿的最好的位置。我们每年申请位置都很头痛,因为你要跟很多不同的政府部门申请。这个申请我花了四个月,每天跟我老婆打电话到不同的部门,建筑处、地政处、消防处。

“麻烦你了,我们要申请。”

“好了,很快。”

“拜拜”挂电话了,再打电话。

每天都这样的。最后很幸运,我们拿到这个地方做我们的展览。

这是开幕的时候。这个地方很漂亮,旁边有一个摩天轮,后面是中环。你们现在去还有,展览到5月1号止,逢礼拜一闭馆。这次展览,我们是用货柜箱和竹子做的。

这个是非遗文化的,大家听过皮影戏吗?今年我们邀请一位香港有名的皮影戏老师傅跟我们有一个合作,香港有一个很有名的人物,叫张保仔。我们用张保仔这个人物作为我们今年的主题和师傅一起构思新的剧本——《纵横四海张保仔》——这名字很厉害。

我们用皮影戏来演出,很多观众看得很开心,特别是小朋友。很多小朋友从来没有看过皮影戏,在香港也很少机会看得到。这老师傅跟我同乡,是泉州人,他是四十年代从泉州移民到香港来的。现在我们非遗文化中心已经封了他做我们皮影戏传人了,因为香港人现在很推行非遗文化。

土炮设计

刚才说了我们怎么利用非遗文化做很多的互动和场景。我们成立了一个TOO PROUD DESIGN(土炮设计),这个TOO PROUD是我想出来的,跟一些社会企业、商业合作一些设计。

这是个老房子的活化计划,过去是一个很小的书馆。(指上图右下角)知道这是谁吗?——孔子。以前我们学校要敬孔子的,现在用一个新的方法重现旧的文化,我放了一个LED屏幕,你到了展馆门口,孔子就跑出来了,你给他鞠躬,他也向你鞠躬。然后会有一块牌子——是给你的入场券,我将论语写成不同的牌作为入场券。

这里参观是免费的,只要你跟孔子鞠躬,就可以拿到入场券进去参观。我们希望看到的是你有这个谦卑,跟过去一样,但是用新的方法处理老的东西。你不谦卑不能进去,也拿不到这个入场券。

推动非物质文化遗产

非遗项目无论是香港也好,深圳、广东、澳门——我们现在叫大湾区,我相信岭南文化都来自于同一个根源,我们希望可以透过推动非物质文化遗产作为我们一个新的渠道和新的力量。我们做了很多的市集和活动,通过不同形式去接近市民,是很重要的。

例如长衫,我们现在不叫旗袍,叫长衫,因为旗袍是女性,但长衫包括了男性和女性。香港的奇怪在于很多传统的老师傅全是在1949年后从上海、浙江来到香港的,他们的工艺是最好的。我记得我的母亲做长衫的时候一定去找上海师傅做的,像王家卫的电影里张曼玉穿的全是上海师傅做的。

这上海师傅还在,没有去世,我们邀请师傅跟我们一起做一个展览,这些长衫都是老师傅做的。我们在香港博物馆做了一场表演,就是推广传统的长衫,还有服装的表演。

还有地水南音,大家通常以为南音是老人家或盲人唱的,但其实现在是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唱的,我看到是一个很好的希望,我相信南音在我们香港、在华南地方也会重新出现。

我最怕的是什么?就是来看展览的全都是老人家。当时我站在门口看参观我们展览的都有谁,比如一百个人里有八十个全都是六十岁以上,那我就不做了。最后我看到有超过一半都是二十岁到四十岁左右的人来参观,他们有很大的兴趣,参观以后,他们想了解多一点,就找我们说话。我说,那应该可以做了,因为我看到下一代人对传统有兴趣,所以我想一定要做下去。

这是长衫进学校做试装表演。一个二十岁左右女孩子要用多少时间从一块布做成一件传统的长衫?十二堂课,每一堂课三个小时,就可以从一块布做成一件不错的长衫。当然,看师傅的用心跟同学的耐心,这是很重要的。他们有时间跟热情的话,应该很快上手。


左上角右边这位是徐月清女士,很可惜的这位香港客家花带传人去世了。花带的工艺超过三百年的历史,徐月清女士是在七十岁的时候跟她八十五岁的表姐学的,学了两年,一年不到就青出于蓝了,织得比她表姐更好,什么原因?

原来这位徐女士年轻时候是在华南理工读工程的,是理科生,她可以在七十岁学完以后解构花带密码,花带的密码是什么?坐标。做一个坐标,比如AABBCCABAB,编织的时候按就坐标打来打去的,她画出来,将花带密码系统化之后传给学生,学生两课就学会了。

 

<演讲结束>


后记(根据金敏华现场主持记录,略有删改)

如果每年有八百个(学生)参与,十年就八千了。虽然原因可能是经费不足,也可能这样做出来的效果不够高大上,但行为本身让人感动,因为这些学生在学校阶段就有比较成熟的艺术家带他们一起做项目,有一个能够充分展示他们才华的舞台,这或许对他们的一生都会产生影响,某种程度上,深圳目前还缺乏类似规模、档次的机构搭建这样的平台。

下一位讲者马立安有太多我们感兴趣的点,她在1995年就来到深圳。那时候深圳刚开始构筑自己的全球姊妹城市网络,其中休斯顿是最早的姊妹城市之一,我平生看的第一场现场橄榄球赛,就是由来访的休斯敦高中生在深圳体育场表演的橄榄球赛。

虽然是高中生,但是队员个个人高马大,本地摄影师不知道橄榄球的厉害,他在场边拍照,结果一个橄榄球员过来把他撞飞了,我还记得美国教练赶紧抓了一把冰敷在他已经流血的脑袋上……

现在想来,其实深圳跟休斯敦差异很大——当然也有一些相似之处,比如当时各自都是自己国家的第四城;另外,休斯敦是石油城,深圳的蛇口、赤湾其实也是南海石油勘探开发的后勤服务基地……大家知道,休斯敦有一所很好的大学莱斯大学,马立安正是那儿的人类学博士,听说她当年是因为给深圳的一个代表团做翻译,如此机缘巧合之下来到深圳,一晃已经24年。

她这些年在深圳开展的一连串的项目,都非常精彩,做得比深圳人还深圳人。刚才文正讲到语言问题(对融入一个社会的重要性),像我这个年龄段的人,就像文正故事里的奶奶,进入一座新的城市,学会一种新的语言,非常困难,但是你们很快就会发现,马立安到了深圳后,迅速入乡随俗,讲得一口流利的普通话。

马立安身上有太多我们感兴趣的点,她在1995年就从休斯顿来到深圳。那时候深圳刚开始构筑自己的全球姊妹城市网络,其中休斯顿是最早的姊妹城市之一,我平生看的第一场现场橄榄球赛,就是由来访的休斯敦高中生在深圳体育场表演的橄榄球赛。

现在想来,其实深圳跟休斯敦差异很大——当然也有一些相似之处,比如当时各自都是自己国家的第四城;另外,休斯敦是石油城,深圳的蛇口赤湾其实也是南海石油勘探开发的后勤服务基地……休斯敦有一所很好的大学莱斯大学,马立安正是那儿的人类学博士,听说她当年是因为给深圳的一个代表团做翻译,如此机缘巧合之下来到深圳,一晃已经24年。

她这些年在深圳开展的一连串的项目,都非常精彩,做得比深圳人还深圳人。


马立安:阅读城市的启示

马立安:人类学者、策展人、艺术家握手302合作创始人

深圳是复数的深圳

我会讲一下我们做的地铁小百科,百度搜深圳地铁美术馆小百科就可以看到我们这个项目。这应该感谢深圳市公共艺术中心支持我们的研究,也应该感谢当时作为我们顾问的廖老师。

我们做的是地铁7、9、11三条线路各个站点的研究,目标是让这个历史变得更有趣,让读者可以更轻松地接受当地文化、地理信息,并有一些新的感受。项目从2016年开始做,主办方是深圳市公共艺术中心。

我觉得这个研究有趣的地方在于,如果你问我怎么认识这个城市?在我的回答里,你不会发现一个按ABCD排序的结构,因为历史的到来是很偶然的,这个偶然是由于我们的生活是被组织起来的。

如果你是从福建泉州过来的(这是深圳有趣的一点),以前的宝安县、惠阳县以及包括香港的海域,其实是福建泉州和广府的海盗活跃的地方,香港大屿山的“屿山”就是闽南话。所以如果你是福建过来的,你认识的是“一个南洋”;如果你是广府过来的,你可能认识的是“另一个南洋”。

再来看深圳的地铁地图,它好像没头没尾的,其实只有从自己的地理位置开始认识这个地图,才有头尾。我们对城市的认识是从自己的身体、经验、年代出发的。

刚好我今天带了一批年轻人——最大的是17岁高中生——去走白石洲。就有人问我,你怎么会知道那么多?我说,我在深圳的时间那么长……

其实比你年轻的人可能没有你对历史的感受,同样的,你也没有他们的感受,就像我们没有长辈的那种感受一样。历史来自于我们自己怎么“走进去”,这种“走进去”就是刚才文正讲的,认识一个新朋友的过程,而不是说因为我比你年纪大,所以我对历史更清楚。

上图是深圳地铁11号线,有趣的地方在于11号线的西边,走的是广府线,讲粤语;它从东莞的边界走到福田,它穿越了南头,那里讲的南头话;到了福田说的是围头话——一种粤语和客家话混杂的语言。

如果你坐深圳地铁3号线,从福田站出发,经过两个小时终于到了双龙站。虽然还没有到达惠州市,但其实你已经进入了客家地区。在1958年之前,龙岗线部分地区的行政规划属于惠州,是说客家话的。反过来,如果你是从龙岗出发,就是从客家话地区来到福田的围头话地区。可惜这个地铁没有连接到大鹏,就没有张保仔老婆的故事了(编注:指18世纪末和19世纪初在附近海域活跃的清朝海盗郑一嫂,来源:维基百科),那里有大鹏军语和滨海客家话。

所以地铁也可以是我们阅读城市的方法,要看你的切入点在哪儿。通过阅读地铁站点,也可以告诉我们深圳其实不是单一的深圳,而是有各种语言的深圳因为在深圳历史上,说客家话的人跟说粤语人的交流并不多,谁愿意从这边跑到那边去,就算是现在也要两个小时的路程。

围头话地区作为深港之间的交界。大家都说两岸,其实我觉得两岸的说法是不对的,其实是“一个海”。它不是两岸,它是一个海,整个文化地理的重点其实是跟海的关系。

说粤语的人跟珠江海域有关系,说围头的话人跟深圳湾海域有关系,而客家是没有海的,他们有山。就算是客家也有不一样,大鹏的滨海客家话跟龙岗的客家话是不一样的,原因是他们分享的是另一个海。

我觉得如果只看地铁线路图是很难了解深圳历史的,这是因为制作线路图的人是看地,不是看岸,也不是看海。

碧头也是深圳
 

碧头河是深圳和东莞的边界,好远。现在因为开通了地铁,那边的小产权房每平方米的价格从一万左右变成了近四万。我们要研究碧头,我做了大概的研究方法,分为物质环境、话语形成和社会空间。这些部分其实都不稳定,是演化中的。

比如,如果要分析一下活动现场(物质生活书吧)这个位置,我们可以说我们在白沙岭。如果你是老深圳,你会知道原来白沙岭是深圳新的城市中心里最重要的部分,所有90年代来深圳的人基本都生活在这里。在罗湖生活的人会学到粤语,但是在园岭这边生活的人就没有。

也就是说我们要有一个物质环境,加上话语形成和社会空间,才能说明我们在哪里,它有一部分是物质的,一部分是想象的,还有一部分关系到我们身体的参与。

这是碧头四海的一个上世纪90年代左右建成的宿舍。如果你进去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村落,发现他们同时把旧的建筑物和新的房子作为工厂,并且已经没有多少原居民住那儿了。那要怎么讲关于碧头的故事,而且在二百字以内讲清楚呢?(注:地铁小百科每个站点的介绍有字数要求)

我们研究的一个出发点是要先去碧头看现在还留下来什么。人去到碧头,心里不能认为福田是深圳,而碧头不是深圳。

这是碧头河,因为深圳和东莞两市都不管它,很可怜的一条小河。

这是村里的碉楼,这些历史还是有保留。

碧头给我们的启发,是如何阅读一个正在转型的文化地理。因为到了碧头,你会发现它是有线索的,有碉楼、有瓦房、有工厂、有这条河,也有人在上世纪80年代做的非常漂亮的别墅。曾经有很多的物质环境,但这些物质环境已经无法形成一个可读的文化地理,你不知道这些不同的元素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们说碧头是一个社会空间,工人已经搬走了。你问原来住在村子的本地人在哪里?他们会告诉你,他们已经去了镇里,而去镇里的意思是他们已经去了沙井……(众人笑~)

老房子如果是有人住的话,也是外地人,并不知道这边的历史。那我们怎么讲这里的历史呢?我们当时拿出百度地图想要查我们正在走的路,发现这条路在地图上并不存在。

那如果要从碧头开始阅读深圳的地铁历史或者是文化地理,我们会发现什么呢?就是你必须得去那边,你必须去到当地,你才能知道当地的存在,因为这个当地在我们正式的地图上是不存在,而且它正在失踪中。前天我去了碧头,它已经不是这样了,它已经不存在了,这样的历史也已经成历史了。

这里也启发了我们,如果走一趟从关外往关内走的旅程,就会阅读到一个处于历史过程中的正在失踪和转型的文化地理,而不是走进一个已经形成的历史,你不能认为一个是先进、另一个是落后,因为它们是同时存在的同时存在的历史是什么意思呢?——即只能通过自己的身体移动才能发现历史。

对我来说,我来深圳最早住在粤海门,是深大后面的一个城中村,所以我的深圳历史从粤海门开始。这对我认识深圳是很重要的,因为它会影响到以后我怎么理解这个地方,所以我们要尊重每个人的身体经验和走过的路。

抽象的福田

现在说说福田站,这也是一个正在转型的、元素特别多的地方,而且你不知道这些元素之间是什么关系,不能从它的环境里解读出一个意义非常丰富、非常确定的答案,即便它在地铁线路上没有车公庙重要。

上图的左上角是岗厦,是个城中村,是人口特别密集的地方,跟其他城中村不一样的是这里很漂亮,因为它所在的福田是我们的市中心。

我为什么也把右上角的这张图放进去呢?因为规划师对这些图的偏见是很明显的,我不断地要提醒大家,这个路线并不是事实,这个地图想象成分比下面的艺术作品更高。因为它让查看地图的人认为自己可以非常方便地从福田站出来,但福田站有32个出口啊,你从不一样的出口出来就会碰到不一样的故事。如果你到了福田站,你会因为这32个出口找不到北,迷路了,而且32号出口和1号出口是挨着的(笑)。

福田跟碧头还有一个不同之处,我们很明显的知道碧头是一个社区的名字,而福田是一个CBD(商业中心区)。

这是1982年,现在的深南大道和华富路交界的上海宾馆所在。远处看到的都是丘陵(福田区所在)。

这是上步(又作“上埗”)码头,以前整个深圳市内的建筑原材料基本上都要从海上运过来,所以海是重要的。

这是1985年的深南大道,南北向的是上步路,右边的大楼是当时的新市委。这张照片有趣的是什么呢?我们能看得出,当时的福田是不包含深南大道以南的,北边都建得好好的,而南边都是土。这些细节其实有待我们在福田挖掘更多的故事。

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在你心里算不算福田?华强北算不算福田呢?还是印象里的老社区?有多少人记得上海宾馆是从农村进市里的边界?

其实,原来的华强北是福田市区的边界,现在这个边界拉到了福田的西边,所以华强北进入了一个很尴尬的位置。因为地理上来说,华强北所在的上步区以前其实是跟罗湖一起的,但是后来把它归到了福田区。

(注:上步区是深圳市的一个历史区划,为现福田区的前身。1983年6月上步区办事处(县级)行政机构设立,初始管辖上步、福田2个街道。同年,上步区设园岭、南园、福田、沙头、梅林5个街道,东界为红岭路、南界为深圳河、西界为车公庙甜水坑、北界为莲花山公园和笔架山,形成上步区雏形。该区成立时常住人口6万人,暂住人口5万人,面积68.8平方公里。1985年,机构和区域规划改革,改称上步管理区,1990年9月,上步管理区撤销,原区设立为福田区。资料来源于网络)

这是1986年深圳现状图,可以看到蛇口、新的宝安,还有罗湖上步区、上海宾馆,还有当时的深圳市区和福田。上步区是在1990年调整行政区划的时候划到福田的,其实它跟福田的历史是不一样的。

有趣的问题就在这里,如果我们是要写福田的历史,我们要到上步来吗?这里有距离的问题。

这是1992年的香蜜湖,我特别喜欢这一张照片。我觉得这张照片比起上步,更能体现出福田的一种精神。因为福田纯粹是一个在农田上盖起来的、理想中的城市。福田跟罗湖老区、上步区不一样,上步是国家单位盖起来的。

早期,华侨城和上步工业区,都是国家电子工业布局下建设的,然后上步工业区交给了赛格集团,所以有单位文化,也有罗湖的传统文化。

这是1998年的福田中心区,我们现在看的位置是从原来的上步深南十字路口往西看。

图片中间的是田面,下面是没有长出树来的中心公园,远处的空地是市民中心要盖的位置。你可以看得出,福田一直是一个想象出来的、画出来的空间,而不是自发的。

这是2007年拍的,从邓小平雕塑下面往外看,我们发现什么呢?全部田都没有了。从1992年到2007年的这15年时间,福田不仅是造了一个城市,还想象出来了这个城市的文化地理。


回到这里,我们要怎么理解福田呢?


这里有乡下的历史、有小朋友在成长、还有地铁,一点一点想象出来的东西。我们阅读福田站的启发是你怎么面对一个已经变成CBD的文化地理?因为它很多根已经不在这里了,它的根在规划师的课程里,在中国超英赶美的过程中所需要的体制里,或者根据功能需要建造出来的空间里,而不是本地自然引发的地理空间,我们怎么去理解这样的地方?它跟当地又是什么关系?

这是我们项目画的地图,可以看到原来福田公社农田的分配还有当年公社的所在地,所以左边的福田站其实并不在福田历史上的主要地理内。


我们在调研的过程中,发现福田公社和当前的福田的文化地理故事又是很抽象的,因为当下没有留下跟原来的地理有关系的痕迹,所以我们在讲福田历史的时候其实我们是在创造一个历史归属感。

相比下,在碧头,还有碉楼、河流,我们可以想象那里曾经有人,但是我们在福田只能想象这里曾经有进口的规划师。

以上是今天跟大家分享的思路,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看看地铁小百科。


 <演讲结束>


后记(根据金敏华现场主持记录,略有删改)

非常感谢老马的分享!我觉得老马不仅仅是一个人类学家,她还是一个人文地理学家。这部“地铁小百科”,几乎开挖出一门独特的深圳“地铁地理学”。马立安项目团队采用的研究方法特别有意思,在我看来,是把地名学,把西方社会学的田野调查,以及日本人提倡的路上观察学和考现学三者有机的结合起来。

他们不仅在做“路上观察”,而且还在“观察路上”,借着这么一种举重若轻的手法和思路,实际上把我们端详、打量整个深圳的视野大大拓宽、挖深了。举例来说,可能我们在座95%的人都没有去过碧头,也不清楚那个跟东莞交界的11号线终点站站点所在地是一个什么样的深圳,甚至可能都不知道深圳有这么一个地方的存在,通过马立安项目团队的工作,顺着他们绘出的一条条充满人文地理特征和载满深圳开拓历史的地铁线。

我相信大家会更清楚更立体地看到深圳的差异性,或者说潜力;再比如说,书吧所在的白沙岭,距离7号线上的闹市驿站华新站不过一箭之遥,其实是深圳最早的开发区域之一,老马团队仅用寥寥百余字就把这段最早期的深圳开发史勾勒了出来……在这部小百科里,类似这样的例子很多,如果大家细读的话,相信可以获得非常多的启发。

下一位讲者蒋荣耀先生是我的前同事,这些年来他致力于挖掘深圳近代史上不为人知的一面,刚好跟马立安团队的人文地理视角和人类学的研究方法相映成趣。

他的研究成果很大程度上弥补了我们对深圳近代历史认知的缺失,而且荣耀的文字和传播有个明显的特点,即作为媒体人,他对近代深圳的解读和挖掘具有很强的大众史学面向。

为什么在试图认清这座城市的人群中,他能独辟蹊径走出自己的一条路来?他又是如何着手开始这个似乎可能很“故纸堆”的工作的?他会在这条路上走多远?……我们现在就请荣耀上来给我们讲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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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荣耀:人来人往的深圳——我为什么要做一个”西葫芦“

蒋荣耀:媒体人,深圳历史写作者

我开门见山来说说“西葫芦”微信公号的来历。大概2014年的时候,单位希望大家能踊跃开设自媒体公号,我当时在部门做副主任,所以觉得需要带个头。

资料填完后,我需要给它取个名字。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品牌都喜欢拿粮食蔬菜水果来命名,比如苹果、小米、芒果、梨等等,都很酷。我也弄一个水果蔬菜之类的名字吧,结果发现都被别人用了,没用的就剩一个西葫芦。我觉得也挺好,因为我自己当时也不知道我想写什么,不知道这个“葫芦”要卖什么。

后来我为什么会在这个号上写深圳本土历史的内容呢?一方面,我我本科的专业是历史。不过,历史专业课并没有学好,却特别想做一名记者。后来我跟老金(金敏华)一样读了新闻专业,又突然发现历史研究有意思了。我学了新闻,又学了历史,可能是做一个关注深圳本土历史的自媒体的原因。

我不知道这样解释起来是不是显得合理些,不过实际上做西葫芦完全是偶然的。到今年秋天,我来深圳刚好二十年。我一来就在报社编辑部值夜班,很少有机会出去采访。但是到深圳建市或者特区成立二十周年三十周年这样的节点,记者忙不过来的时候我也会去采访,采访之后就发现有很多问题很困扰我。虽然我来深圳有些年头了,其实对深圳一点了解都没有。

比方说,深圳在1949年解放前后至1979年建市、1980年建特区这三十年,人口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我就很好奇,深圳为什么几十年人口没有变化?我们看到全国的数据,人口增长幅度是很大的,对吧?

我这个外地人大概就是从人口的角度,或者说是从人的角度来接触深圳历史的。我曾经在一次演讲里,把我对深圳本土历史的兴趣表述为三个问题:深圳人是谁?深圳人从哪里来?深圳人到哪里去了?我想在西葫芦里分享给大家的故事,基本上都是在回答这三个问题。

 

今天我在这里,主要和大家分享后面的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你从哪里来”。

深圳人是从哪里来的,我不详细讲了。刚才马立安老师讲到11号地铁线串起了广府人文化,3号地铁线则是从客家的地盘延伸到广府人的地盘。没错,深圳主要人口就是客家人和广府人。

这张照片是沙头角的中英街。2012年前后我有一段时间我经常去中英街采访,我发现沙头角其实就是一个比较典型的客家村落。清初“迁界”,导致沙头角这样沿海的村落全部变成无人区;到康熙之后才实行“复界”,不过原来的广府人回来的很少,所以很多客家人是以“垦荒者”身份来深圳立村的。客家人进入沙头角大概20年后,人口发展到400人;但是一个世纪以后,人口已经增长到7000人。沙头角的故事可以看出人口在太平盛世增长是很快的。

我第一次去坑梓也是2016年,是跟土木再生(编注:深圳市土木再生城乡营造所)的一个活动,叫“去看围屋门”,开始了解坑梓客家人的历史。


坑梓这个地方大多数人姓黄,他们的开基祖是一位医生。一开始医生一家大概四口人,但到民国时期黄氏一个家族在坑梓已经占了30平方公里的面积,建设了16座座大型客家围屋,人口超过10000人。

坑梓黄家族和沙头角客家在深圳立足的过程并不一样,他们大概更多采用资本的手段,通过购买土地、建造围屋、快速发展人口这样的模式来确立家族地位。关于这个家族的详细故事,大家可以看深圳大学刘丽川和张卫东老师写的《深圳客家研究》。

上面的图片是布吉墟。我在西葫芦上写过一个关于布吉客家人立村故事。凌氏大概是从五华迁徙到布吉,一开始是租布吉本地人的田地。后来因为没有交租,跟当地人发生冲突,当地人要起诉他们。凌氏长老就想了一个办法,这个办法非常恐怖。

怎么回事呢?他们迁徙到布吉时,族人中有一对盲人老夫妇,没有后代,基本是乞讨和族人施舍。这位长老就恳请这对老夫妻救全族。老夫妇说他们又盲又老怎么能救全族?长老让他们俩在本地人族长家门口服毒自杀,并承诺未来为他们单独建祠堂。盲人老夫妇后来照办了,当然当地人害怕了,因为人命关天,他们无法将盲人夫妻死亡的责任完全推掉,于是本土的全族人都逃了,凌氏就这样把布吉变成了客家村落。这是特别恐怖的故事,但是否也是客家人在深圳立足的现实一种?这里就不展开讲了。

这是深圳墟和湖贝村的照片。广府人在深圳的时间更长一些,前几年为了保护湖贝古村(有很多媒体关注),大家可能也对湖贝张氏家族进入村庄有一些了解。西葫芦对张氏家族(水贝、湖贝、向西和黄贝岭)有写过几篇文章,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看看,了解客家和广府人在建构家族地位方面的不同。

张氏家族最早在水贝立村,后来慢慢发展到包括湖贝、向西和黄贝岭四条村,人口众多,地位很高,可谓威震一方。

人口都在增长,可是增长的那么多深圳人去哪里了呢?

大家可能都知道,很多深圳人去了香港。今天香港,大约有数十万接近百万人祖籍是深圳。刚刚吴文正老师的提到她的奶奶从福建去香港,一辈子不会白话。

除了香港,还有一个就是到海外,“下南洋”是大家最熟悉的。


比如,很多深圳人熟悉华侨城集团,开始为什么叫华侨城?大家可以去了解一下,华侨城确实和去海外的人很有关系。

这是龙岗罗氏的鹤湖新居。龙岗罗氏的祖先有不少在牙买加,深圳有不少人去了牙买加,但是最引人关注的是鹤湖新居龙岗罗氏的牙买加故事。因为罗氏有一位到牙买加去经商,后来和当地黑人姑娘有了骨肉,他的非裔后代还来深圳寻亲,牵出一段令人感慨的故事。深圳报社集团有一套叫“我们深圳”的书,有两本是关于这个家族和寻亲故事的。

前面的故事大家也许听过,这张图的故事可能大家还没有听说。图上的这些人是从阿鲁巴来深圳的(注:阿鲁巴(Aruba)是一个位于加勒比海地区的岛屿,位于南美洲国家委内瑞拉北方的委内瑞拉湾外海,仅距离巴拉瓜纳半岛约25公里。阿鲁巴目前是荷兰王国四个构成国之一,来源:维基百科)。最右边这个人是阿鲁巴一位小学校长,他有一次在深圳接受我的访问,说了他父亲的故事,原来他的父亲是龙岗人。


他父亲出生在深圳龙岗农村一个小家族,人丁不旺没有势力,父母给他介绍一个有点残疾但是家族很强大的姑娘。但是小伙子不能接受这样的婚姻,就在香港买了一个海员的假身份证,跟着船出海了。

结果到了阿鲁巴的时候,别人问你是不是中国人?他说是的。别人说我们这儿有一个中国姑娘没有找对象,你要不跟她认识一下?小伙子就没有回船上去,他真找了那个姑娘,结婚了。

其实那个姑娘的父母都是阿鲁巴人,她也不懂中文。结婚以后他们生了七个孩子,就是照片上的这七个人。七个孩子对父亲完全是陌生的,因为他只会讲客家话,而阿鲁巴是荷兰的一个殖民地,所以他们也不会中国话。他们一直都对父亲是无感的。等到父亲去世多年,他们也开始退休变老,突然觉得“我是谁”的问题来了,他就回到深圳找他父亲的故事。

他后来写了两本书,有一本书他给我看过,那本书详细记载了阿鲁巴的华人情况。

这个故事我讲的最详细,一是想说深圳人分布在全球很多地方,连这么一个小岛上都有;还有我特别感慨这个男人的命运,他拒绝一段婚姻,可是在异乡,他仍然是一个孤独的和妻子儿女都无法建立连接的人。

这个故事还有一点触动了我,就是在深圳,我也是一个异乡漂泊者,我看到太多人对深圳的历史是“无感”的。我觉得住了这么些年,我希望对深圳变得“有感”。我很希望大家能够看到比四十年更久远的深圳。可能历史最大的魅力就在于此,当你想了解一个地方的时候,如果你看到的历史时间更长一些,它的价值或者意义可能就不太一样。

除了西葫芦,我想和大家汇报一下我正在做的两件事。一是我和同事在策划一个“奔流艺术馆”的项目,我们想借助移动媒体、手绘和AR,把深圳的非遗项目在地铁等场景展示出来,希望用更现代的更科技化更艺术的手段,凝聚年轻的深圳人,让他们对深圳文化有更多的了解。这个项目得到了深圳市文化基金的项目的资助。

还有一个项目也是深圳市宣传文化基金资助的,是对深圳近代历史照片的解读。因为总是很难抽出集中的时间,从2017年断断续续做到今年。现在文字基本完成了,但图片还在联络购买以及制作中,我们希望在2020年能够推出来。

我觉得这些事情非常有意义,但自己的能力和时间有限。我今天愿意到这里来跟大家做这样一个分享,就是希望有更多对深圳历史文化比较感兴趣的朋友能够团结一起多出主意,把这些事情做好。谢谢大家!


 <演讲结束>


后记(根据金敏华现场主持记录,略有删改)

谢谢荣耀,其实他跟我们在座的大部分人很相似,大家都是这座城市的新移民,可能有的来的时间长一点、有的短一点,荣耀来深圳差不多二十年。

我们这些人来到深圳,打个比方有些像是空降兵,所谓“空降”是说,我们来到这里,不管你是在市区住还是以前所谓的“二线”外住,其实对周边的地区完全不了解,对它的历史、对它的文脉、对当地社区中人的故事,一头雾水,几无所知。

从刚才荣耀的叙述中,我们知道他有历史学的专业背景,又接受了新闻学的训练,或许这是他为什么会有这根弦,会特别关注这块土地上人的命运、人的故事的底因。

像我以前跑文化新闻的时候,知道深圳市政府曾经让文化局率深圳歌舞团远赴万里去南太平洋岛国慰问——后来歌舞团改制了,文化局还继续通过政府采购去延续这一慰问行动。

当时很好奇为什么政府会出资邀请歌舞团去这些南太平洋岛国慰问,到底是要慰问谁。后来才知道原来那些岛国早期很多移民就是从深圳地区过去的,但到底过去了多少人,过去之后他们与母土的牵连和关系还持续了多久,怎样持续着的……所有这些细节,我们其实都不知道。

即使当时我从报纸上的一块小豆腐块消息看到有这么一回事以后,也没有花大力气去一探究竟,比如我现在就很后悔,为什么当时没想到做一个计划去当地住三个月,探知一下这些早期移民当年的移民路径和后人的今日南太岛国生活,当然有种种的原因,但结果就是我没有这么去做,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尤其要感谢荣耀过去这些年的努力。

据我所知,香港教育大学副校长、也是出色的社会学家吕大乐,他现在在教大领导一个香港研究中心,其中重点的研究课题就是要弄清在过去的一个半世纪中,香港在华人全球移民潮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据他介绍,最近约150年经过香港迁徙到世界各国,包括非洲、包括南北美洲、包括南太平洋岛国的,至少有一百多万人。

顺着他的研究思路,我们可以想象,这一百多万人肯定不会是空降到香港的,从理论上讲,他们中的一部分甚至大部分人应该会从广东各地经过深圳去到香港,那这些人会不会因为家人生病甚至病故,或者走到这儿累了,就在这里住下来休整三年五载,甚至就在这里重新安家?关于这片土地上过去一个多世纪发生的很多故事,我们的先人的故事,我们一无所知。

吕大乐那个香港研究中心的研究项目,还找了香港很多中学做合作伙伴,为什么?这跟身份认同有没有关系?跟我们现在倡导的“一带一路”又有什么关系?有很多的问题可以思考。

我甚至觉得荣耀在做深圳近代史钩沉的时候,可以把在座这些人都串联起来,在座的每一位都是星星之火,是史料探寻者搜集者也是学习者传播者教育者。假以时日,西葫芦完全可能成为深圳本土近代史的风物志大全,这不比在报社拿十条全国新闻一等奖的意义小。

最后分享的是压轴的廖虹雷老师。

刚才老马演讲时放了一张照片,就是香蜜湖城堡前的菜地那张,非常梦幻,之前从来没见过,让我想起已经过世的本地摄影家何煌友,何先生当年拍摄的很多照片中的风物,可能我们在座的都没有能够亲历或者见识过,但是廖老师见过。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廖老师对这座城市来说同样也是宝贝。我曾经很自豪在1992年年初花了一个月骑自行车走了深圳关外十八个镇中的十七个,后来才知道廖老师当年用脚丈量过深圳的上百条村,而且还带着乐器。后来他为了收集深圳民俗包括收集深圳的山歌,很多地方他又重临故地。

我中午在香港城市大学听一位日本汉学家讲明朝冯梦龙编辑出版的苏州地区山歌集,他就讲自己的研究心得,为什么冯梦龙当年要做这件事情。

廖老师从早年我认识他时还是一位政府重要部门的处长,一位八十年代深圳颇负文名的作家,到近年来积极投身深圳本地民俗文化的搜集整理和研究,我想廖老师这么做肯定有他的原因、他的想法、他的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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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虹雷:轻描淡说深圳风土人情

廖虹雷:作家,深圳本地民俗文化研究者

前面三位老师从不同的角度寻找深港两地的宝贝,我很受启发。我原来是写小说、写散文的,我最记得十几年前陈忠实写《白鹿原》的时候,他来到深圳跟我们座谈,他就讲《白鹿原》写作最大的启发是什么?

他看了当地县志,县志里有很多贞节牌坊,他又看了很多家族姓氏的迁徙历史,他从那里得到启发了之后就写了白鹿原,一下子获得了矛盾文学奖。

岭南文学的标杆,有欧阳山写的广州《三家巷》,还有著名的作家陈残云在深圳当县委副书记的时候写了电影剧本《羊城暗哨》,到东莞又写了长篇小说《香飘四季》,这是很有地方风情和味道的小说。

我原来是写小说的——我曾经归纳我五十年的创作——前三十年我是写乡土文学的,比如1985年写的《老街》,获得广东省大奖,说我写得很有风味。接着,我出了一本中篇小说集,写老墟、老村(上沙村)、老厂、老弟,一系列老字号的小说,获得全国和深圳的一些奖。

《老街》廖虹雷著,海天出版社(1993年)
获全国城市出版社图书二等著作奖
图片由讲者提供

后来我心想,这个城市发展得太快了,很多村落就慢慢的消失了。一千多个村落,现在剩下不到两百个,我就感到我作为本地人有责任,必须要把一些东西记录下来。怎么记录呢?开始是2004年、2005年的时候,我首先尝试寻找非物质文化遗产。

寻找深圳的非遗

我1973年当县文化馆的副馆长,以前每年过年的时候,都要用大巴车把各个镇、村的麒麟、狮子把它们调到深圳县城,因为春节期间年初一到初五,到处要舞麒麟、舞狮子、舞鱼灯。

麒麟舞,黄景波摄,来源:西葫芦公众号westhulu
沙头角鱼灯舞,来源:南方都市报

还没想到几十年以后,我会从事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挖掘。在当时的讨论会上,很多同志觉得深圳是那么年轻的城市,根本不可能有什么非遗。我说不对,其实有很多,有麒麟、狮子、鱼灯,还有客家山歌、咸水歌……

有一次,我到南澳去研究草龙舞。大鹏市文化局给我一个任务,说大鹏是国家级的一个文化名城,它能不能挖出非物质文化遗产来?我说行,但是我要先进去三天做研究。

我找了很多老人座谈,最后进行比较分析。开始是想写将军宴,我跟北京一汇报,北京老专家叫我小廖:

“你不要写吃的东西了,写吃的东西,你报上来我们不批。”

“为什么?”

“贵州省的长街宴十里长街,很有名气的,都申报不了。你搞将军宴?吃的东西你都不要报。”

后来转了一个弯。

“小廖,你来这样弄,你可以通过祭祀,来纪念大鹏在明清时期遭遇海难的将士亡灵。”

大鹏有什么祭祀呢?——打醮。通过打醮把祭祀明清将士的活动都拉进来,七天祭祀活动完成后,解斋了,就吃将军宴、喝将军酒,这样就可以把非遗带出来了。

五年一次的大鹏清礁,来源:深圳博物馆

我把这个项目申报成了市一级、省一级,接着报到国家级,一读、二读、三读专家通过,文化部司局长通过了,副部长通过了,可惜部长没有通过。一直到现差不多十年了,一直都没有报到国家级。

我参与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还有凉帽。一开始研究的时候,我多次进入甘坑,但当时他们都不肯接受采访。我就拐了一个弯,跑到我老家石岩。因为石岩有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奶奶是做凉帽的,我带着特区报、晶报、晚报的记者采访老人家,做了详细报道,最后报纸登载出来,主题是客家凉帽的前景堪忧。

客家凉帽,来源:百度百科

甘坑凉帽就不服气了,甘坑凉帽是我们整个广东省的,包括整个宝安、深圳,我们才是正宗,我们才是老大,什么时候轮到石岩了?用了这个激将法,我再次进去采访,就受到非常热情的接待,还组织了老师傅从头到尾讲述怎么做、怎么表演,我们录像好,报到市里、报到省里,就成了省级的非遗。

还做了好几项,你在百度搜索“深圳客家麒麟舞”、“南澳草龙舞”、“大鹏清醮”、还有“深圳客家山歌”,这几个词条都是老廖——廖虹雷写的,但是没有署名(笑)。我一看行书的风格就是我写的。

消失的古村落

就是古村落,古村落岌岌可危,一千多个古村落慢慢就没了。古村落没有了,非物质文化遗产肯定没有了,因为生产、生活环境改变了,那怎么办呢?所以我又关注了古村落,到处去跑。

对古村落了解得多了,古村落背后有好多的故事,我三进樟坑径、三进马兰村,三进大鹏南澳半天云村,在李凌云帮忙下找了很多故事,在商报大版面登载。

很多古村落,比如周家村,是很出名的,但现在在地图上找不到了。三百多前县志里就记载了这个村,包括村里的进士、武进士、武举人,一家三代将军,而且还有一个将军围。我找了很多人,很多都不知道。

最后找到一个83岁的老人,这位老人记不起昨天和早上吃过什么饭,但一说到过去,就如数家珍,甚至给我们背起了古诗。从古诗里可以看到他们的家族、姓氏是怎么的变迁,什么时候来,到了以后怎么样。

光明新区公明街道塘尾村八世祖乐善麦公祠,来源:深圳档案馆

在康熙年间,周家村有一个叫麦䕁(Fěi)的武进士,官场生涯颇有政绩和声望,从三品将军。刚好,他父亲麦世球也是武进士,一家两进士。因子麦䕁贵,又有两代人的功名,父亲麦世球被诰封为“怀远将军”,爷爷麦隆受赠了同样的封号,就有了一家三代将军的事迹,这在深圳历史上是很少见的。

我们知道,新安县志是到嘉庆为止,后面的咸丰、同治、光绪和宣统年间都没有记载了。当时,那个老人家带我到旁边没多远的将军屋,发现里面又记载了另外两个在同治年间的父子将军(麦胜福和麦庆),一个小小的村子有五个将军。五个将军都是从南头城考到广州,再考到北京的武举人。

他说,我们周家村五个将军是考出来的,真凭实据,有书面为证,包括百步穿杨、两百斤举重,还有大关刀。大鹏赖氏的三代七将军是靠打仗立功才有的。所以周家村是考出来的将军,大鹏是打出来的将军,各有特点。其他的故事,包括周家村这个小小村子为什么叫能够叫将军围?都写到了书里。

所以从古村落可以延伸到很多人的故事,我本来计划写一百个人物,后来写了五十个,包括从宋朝到民国的深圳知名人物。本来每个人物只要求我写1500字,我有些舍不得,就写到1800字,在特区报上发表了专栏。

地名的味道

我写了人物和村落以后,我又发现深圳的地名非常有味道。地名有很多故事,但很多是杜撰的,望文生义,我举两三个例子:

龙华有一个弓村,很多史料报上来的材料里,说是因为这个村子很像老将军扎马拉弓的样子,所以就叫弓村,那扯淡。三百多年前的新安县志记载的“弓村”是“龍”“共”的“龔”(龚),因为村里人姓龔,改成“弓”是因为繁体字太难写了。

我知道1950年、1951年很多土改工作队的任务就是教农民认字、扫盲,农民学了三、四天都学不会。

工作队就说,“‘弓’‘长’‘张’知道吧?”

“知道。”

“那就简单,那就写‘弓’‘长’‘张’的‘弓’了。”

羊台山从来都写“太陽”的“陽”,也因为这样——“‘牛羊’的‘羊’你们会写吧?行,就改成牛羊的‘羊’。”——结果后来很多人杜撰羊台山很多的故事。

“牛绳村”——这是在留仙洞旁边的村子。历史的记载就是一条牛被一根绳子牵着,繁字体的“繩”太难写了,就改成“成功”的“成”,成了牛成村,因为在客家话里“牛绳”和“牛成”是一样的。

深圳大学的桂庙,现在“桂花”的“桂”,但是在三百多年前记载是“乌龟”的“龟”,为什么叫“龟庙”呢?这里有一个故事,深圳大学旁边有一个向南村,向南村姓陈,他们有个私塾,很多孩子在里面读书,但教书先生是从很远的西丽过来的,风雨都是这样走过来。后来教书先生就跟长老、村长讲,能否给我小块地方,我能盖一个房子,避免风里来风里去呢?

村里觉得这个教书先生又善良,又很有学问,就给他一块地。于是那个私塾先生就开始挖地基、盖房子,谁知一挖挖出一个乌龟来。以前凡是挖出乌龟、蛇、蚯蚓、青蛙的地方都是福地。村里人就把那个小乌龟供起来,做一个小小的庙,叫龟庙。话说到1981年,深圳要建设深圳大学,就规划到龟庙旁边。上头觉得堂堂深圳最高的学府,旁边是一个乌龟,那我们的学者就不好听了。换一下,“龟”换“桂”,变成了冠军、头名,桂庙的故事就是这样来的。

还有很多搞笑杜撰的,比如“大梅沙”、“小梅沙”,说它是一片的梅花,一到开花的时候白皑皑一片非常漂亮,这个也是杜撰的。我七十年代就住在附近,我知道“盐田风”、“梅沙浪”在当地是相当出名的。因为那个地方是喇叭口,风一来,从盐田吹到沙头角角落,被后面的梧桐山挡住了,没办法走。天公地巧,旁边有一个盐田坳,穿过去就是横岗(西坑),那个风从盐田坳“哗”就过去,我们当地叫穿堂风。“大梅沙”、“小梅沙”的浪也跟着穿堂风来到这里,所以风浪相当厉害。

每年果树遇到三月份的季风,树都还没有开花,或者只开了小花,就被第一场风打下去了。有幸能结到的很小的果子也会被第二场季风打下去,所以那里永远种不了水果,哪里会有梅花?一棵梅树也没有,更不会有梅花?我们新闻记者、小作家等,写的都是骗人的。

因为当地客家人讲的“梅”,不是“梅花”的“梅”,是“糜”——“糜沙”,意思沙子很细、很滑,跟潮州人“食糜”(注:吃粥;糜,音“迷”,煮米使糜烂也。——《释名·释饮食》)是同一个字。但可能当地人不会写“糜”,也不会写“发霉”的“霉”,就改成了漂亮一点的字,写成“梅花”的“梅”,这才是“梅沙”名字的由来。

我们这里所谓的“福田”,以前是横幅的幅,广东人说一幅田、一幅布、一幅画,它是从那个“一幅”引申过来的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成“幸福”的“福”了。还有宝安区石岩街道的三祝里,有说这三祝是祝你平安、祝你幸福、祝你健康,实际上是因为村子到墟镇赶集,足足三里路,所以本名叫“三足里”。这都是把很多现代的理念加到古人起的名字里。

也有不是杜撰,也很有意思的。

比如蛇口四海公园,取这个名字是因为公园附近的历史上确实有一个四海村,它往伶仃洋望过去,坐起来是一个海,站起来是一个海,是什么道理?因为四海村跟伶仃洋之间有三个小丘陵,山包挡住了前面的海。你在村里站起来看,前面的山包就会矮下去,眼前是一片海。一坐下来,海被三个小山包隔开了,就有四个海,所以这个地方叫四海。

我曾经归纳过,比如有“山川湖海”的村民,比如观湖的微民,松岗的牙边村、黄田、臣田村、官田村等;用植物的,比如莲塘、竹坑;动物的有牛湖、白鹤等;金银铜铁的矿物都有,比如铁钢;还有颜色,如红岭、白石洲、白石厦、乌石岩等等;还有数字的村,比如半天云、半大村、一家村、二王村、三家村、四方铺、五联村、六约村、七斗种、八卦岭、九围村,还有石厦。

还有更奇葩的,我还总结出一些地名的变更。比如黄松岗不黄,只剩下松岗了,没有黄了,乌石岩不乌,现在是石岩街道。还白石厦不白,布吉没布,为什么布吉没布?因为港九铁路1910年建成通车的时候,香港过来的设计人员要来标注站点,就问当地的客家人这里叫什么名字。客家人说“莆隔”,他就写“布吉”了,所以根本没有布。

还有很多这样奇葩的搞笑的故事,我一直在挖掘,很有意思,以至我们最近想成立一个深圳地名学会,地名是一种文化,是千百年来老百姓的智慧。

我就是这样从关注非遗、到了关注古村落,又关注到地名的故事。有时间我再跟大家慢慢道来,谢谢!


 <演讲结束>


后记主持人:(根据金敏华现场主持记录,略有删改)

今天很抱歉,因为天气的原因我们稍稍将开始的时间推迟了十分钟,稍稍每位讲者的内容都很扎实丰富,很不好意思严重拖堂了。最后,我有两句话说说。

第一句话,按理说,书吧是卖书的,应该提前准备好他们的著作,以便各位购买,偏偏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我们没有做到及时拿到现场来——刚才廖老师演讲时提及的书籍,因为大部分都是2011年、2014年出版的,更早的还是2008年出版的,找起来不容易,有些连出版社都没存货了,但未来我们将努力将各位老师的著述组织来,以后你们有空到书店来说不定就能看到。

其中,老马有一本书很有意思,书名叫《向深圳学习》,我很想在书吧至少能够放几本在这里,可以随时让大家翻一翻,这本书是以文化人类学的视角,讲述从1980年到现在深圳的文化变迁。

文正的一些书,既有观赏性,又有可读性。他最新的一本书即《金漆招牌2》去年底还拿了DFA的优良作品奖。特别是他每年编撰的香港各区风物志,在我看来就是一套香港山水河川民艺人物文库,因为是非卖品,看看以后能否集齐一套供大家翻阅参考。

我们也期待蒋荣耀把他西葫芦公众号上的内容能够结集成书出版,满足深圳人寻找自我身份认同的需求。

第二句话,目前“港文化港创意”展览正在中环码头举行,此外还在四大离岛坪洲、长洲、大屿山、南丫岛设有分展场,大家可以在中环码头那坐船到各大离岛,除了可以观赏展览,也是非常好的旅行。文正这个月26号会从日本考察回来,这样大家可以在27到5月1号之间这几天,跟他联系一下。最好是城市设计促进中心能够牵头组织一下,我想文正届时一定会很乐意为大家做导览。

最后我想说,我们这期酷茶会的主题叫“城市寻宝”,究竟什么是城市真正的宝藏?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我有时会觉得,像老马、荣耀、廖老师他们做的事情,让我感到离开深圳或许是个巨大的遗憾,感觉错过了一个时代,这就是人的魅力。

如果有很多这样的人在深圳“搞事情”,我想这座城市会变得越来越精彩。在我看来,这些人就是这座城市的宝藏,希望大家今后有更多的机会一起交流碰撞,一起激发,一起行动,这可能是我们这样的分享活动真正和最终的目的。再次感谢大家在这个周末的夜晚赶来这里,共同参与我们这场城市寻宝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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